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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近和遠

  高二分科後,阿勇進了理科班。新班級有一半是新面孔,一半是原來班上的。吳老師還是班主任。但理科班的教室換到了二樓。

  阿勇在中間第四排坐下來,旁邊空著一個座位,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一個女生走過來,懷裡抱著一摞書,往他旁邊的桌面上一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好,以後多多關照。」語氣自然,像是他們其實很久以前就熟悉。

  其實他們以前見過,她是原來另外一個班的,這次也選了理科。

  阿勇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她坐下來,把書一本一本掏出來摞在桌角,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他注意到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但只看見了一眼,因為她很快就低下頭翻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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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課間他們才互相做了自我介紹,阿勇說自己叫曲木阿勇,彝族,春城市福安縣人。同桌說自己叫王麗萍,來自大由州的白族。就這樣,算是正式認識了。

  高二理科班的課程排得非常滿,作業也很多。好在任課老師們都很負責,水平也高,講課通俗易懂,同學們都說好「消化」。

  特別是阿勇物理一直比較薄弱,但物理老師講課很有水平,他慢慢覺得不那麼難了。

  王麗萍的物理成績尤其突出,阿勇經常向她請教,她總是有問必答。阿勇化學比她強,兩個人互補,有時候討論一道題能說好幾個課間,從下課說到上課鈴響,老師走進來了才停下來。

  阿勇跟她說話比跟其他同學多,因為都是學習上的事,他不覺得彆扭。

  王麗萍說話利落,不扭捏,問他問題直接就問,不會先鋪墊一句「你忙不忙」。所以阿勇感覺沒有壓力,很輕鬆。

  作為同桌,阿勇感覺非常舒適。他們借筆記、對答案、討論題目,都很自然。

  有一天晚自習後,王麗萍收拾書包的時候說:「你化學和物理公式都背完了嗎?要不要互相提問一下?」阿勇想了想,留下來了。

  兩個人坐在空教室里,她問他化學方程式,他問她物理公式。背了二十多分鐘,效果很好,比一個人默背快得多。

  他發現她提問的時候不看筆記,像是已經記住了他書上的內容,這一點讓他很佩服。

  後來他們又互相提醒背英語單詞,也感覺記得非常快、非常牢。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想了想這個發現,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種感覺像是本來一個人推一塊大石頭,現在有人從另一頭幫你推了一下,石頭就不那麼沉了。

  從那以後,他們經常晚自習後一起在教室做作業、背書。很多時候甚至忘了時間,直到十一點半樓管關燈來催才收拾書包走人。

  有時候樓管站在門口喊一聲:「還不走?」他們才慌慌張張把書塞進書包,關了燈跑下樓。

  到了樓下兩個人都笑了,不知道笑什麼,但就是笑了。

  王麗萍家裡寄零食來,阿勇也總是得到分享。阿勇推辭過,她說「老家帶來的,你幫我吃點」,語氣和第一次說「以後多多關照」一樣自然,阿勇就接了。

  有一段時間他們幾乎每天都這樣,背完書一起走出教學樓,走廊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那些夜晚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彼此的腳步聲,一個輕一個重,像兩種不同的節拍,但走在同一段路上。那種默契不需要說出來,只要還在走,就知道對方在。

  阿勇發現自己開始期待那段下自習後的時光。不是期待背書,是期待她坐在旁邊,他講化學,她講物理,一起背語文古詩和英語單詞。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里來回彈,像是在跟另一個人的聲音排隊,一個出去,一個進來,誰也不搶誰的。

  那種感覺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對自己承認。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王麗萍今天不來了,他會怎麼樣——想了就趕緊把念頭壓下去,像是碰了一下不該碰的東西,馬上縮回了手。

  但他確實開始注意她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今天坐的位置有沒有變。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學習,他信了,不完全信。

  但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意識到自己剛才在笑。那個笑容他已經收住了,但他感覺有些東西不對勁。他翻了個身,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了。

  他告訴自己不能想這些。高二了,學業越來越緊,阿普阿嫫指望他考大學,李老師和張老師也期望他走出去。如果他這個時候分心,對不起所有人。

  他不知道王麗萍怎麼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往下走。他在心裡給自己劃了一條線,那條線很細,但他告訴自己不能越過它。

  可那條線越是畫得清楚,他就越是在意它。越是在意它,他就越是反覆去看它——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踩過去一樣。

  從那天起,阿勇開始有意識地退。

  他聽說東院那些大學生教室也可以下自習後做作業,下晚自習後他獨自去了東院的階梯教室。那些教室比附中的大很多,座位是翻板式的,坐下的時候會彈一下。

  他坐在最後一排,翻開書,腦子卻不在書上。他想起之前兩個人坐在空教室里,燈光照著桌面,她問他問題的時候會微微側過頭來,方便他看她的本子。

  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這裡,教室大得像一個空盒子,翻書的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沒有人接他的話,也沒有人催他走。

  他心裡有一陣說不清的慌,像是走錯了地方,但又不願意退回去。

  王麗萍問他:「你這幾晚上去哪兒了?今晚還背書嗎?」

  他說:「今天身體不舒服,不背了。」

  第二天她又問,他又說:「明天再說吧。」

  第三天她不再問了。下自習的時候她偶爾看他一眼,但沒有再提背書的事。

  阿勇知道自己傷到她了,但他沒有解釋。他覺得自己解釋不了。

  雖然阿文選了文科,好在方志強選了理科,他們還在一個教室。

  有一天課間,方志強湊過來:「阿勇,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阿勇說:「你亂說,她只是人好。」

  方志強「嘖」了一聲:「你這個人,真是……」他話沒說完,走開了。

  他的語氣里有種「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意味,阿勇聽出來了,但他沒有接著想。

  那段時間阿勇給阿秀的回信也少了。但她的來信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有時候一個星期要寫兩三封信。

  他寫「高二了,作業多」的次數越來越多,阿秀在信里問過:「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是不是有事?」

  他回:「沒事,就是作業多。」

  阿秀沒有再追問。

  阿勇沒有告訴她王麗萍的事。他不知道怎麼說,也不知道該不該說。他想,等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一個周末,阿秀沒有提前說,自己從師範學校坐車來找阿勇。她在校園裡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人,最後走到教室門口。

  教室里只有兩個人——阿勇和王麗萍,坐在同一排,隔著過道,正在互相提問背書。

  阿勇正在背一個化學方程式,抬頭的時候看見了阿秀。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叫他。

  他愣了一下。

  王麗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阿秀。

  阿勇剛站起來,阿秀已經轉身往外走了。他跑出教室追到走廊上,阿秀走得很急,沒有回頭。

  他追到校門口,看見她上了一輛公交車。車門關上的時候她沒有看他。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輛車開走,看著它拐過路口,不見了。風吹過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學校。

  那天晚上,他給阿秀寫了一封信。他寫自己是和同學一起背書。他寫王麗萍只是同桌,只是學習上的互相幫助。

  信寄出去了,但他知道自己解釋得不夠好,那些話在紙上排著隊,一行一行地落下去,一碰就會倒。

  阿秀的回信很短,只有幾個字:「我知道了。」

  沒有多問,沒有指責,也沒有再說別的什麼。阿勇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她信了沒有。

  但從此以後她的來信越來越少了,有時候一個月一封,有時候兩個月才一封,內容也越來越短,都是平常話。

  阿勇有時候會想起師範學校操場邊那棵大樹下的那個下午,她笑起來的樣子。他發現自己正在把那個人弄丟。

  之後,阿勇更加堅定了退的決心。有一次課間,王麗萍忽然問他:「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阿勇說:「沒有。」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你為什麼躲我?」

  阿勇說:「作業太多了,沒時間。」

  她「哦」了一聲,把頭轉回去了。

  阿勇低頭看著桌上的書,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想解釋,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有一天,阿勇說了句不該說的話,惹得王麗萍大發脾氣,哭著跑出了教室。那句話是什麼他已經記不太清了,但他記得自己說的時候故意沒看她。

  不是不會說輕話,是故意說了重話。他以為說了重話,她就會退,就不會再靠近他。但她退的時候,他心裡也空了。

  教室里其他人都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裡沒有追。

  吳老師注意到了兩人的氣氛不對。有一天課後她叫住阿勇:「你和王麗萍是不是鬧什麼矛盾了?」

  阿勇說:「沒有。」

  吳老師看了他一眼:「同學之間還是要搞好團結,你是男孩子,更要讓著她一些。」

  阿勇沒有回答,他當然不能告訴吳老師他和王麗萍之間那種微妙的情感變化。

  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要不要我幫你們調一下座位?」阿勇停了一下,說:「好。」

  座位調開了,王麗萍坐在前面三排。她走的時候沒說什麼,把書本搬起來就走了。阿勇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叫住她。

  他知道這就是他想要的——但他心裡有一個很輕的、往下沉的聲音,他沒有去聽。

  換了座位之後的第一個星期,阿勇下了晚自習走回宿舍,路過教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些晚上,教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他講化學,她講物理,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里來回彈。

  那些日子過去了,是他自己放走的。

  換座位之後,王麗萍還是偶爾會問他一句「這道題你會不會」,語氣和平常一樣。

  阿勇會回答她,不多說,也不多問。

  他知道她還願意跟他說話,但他不再主動靠近她了。

  有一天課間,他坐在座位上,看見王麗萍在前面三排和另一個同學說話,笑起來還是非常開朗快樂。

  他沒有走過去,他在心裡說了一聲對不起——不是對她說的,是對他自己說的。

  阿勇後來回想高二那一年,他同時讓兩個女孩走遠了。王麗萍是他主動推開的,不是因為她不好,是因為他不能喜歡她;阿秀是他沒能留住的,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

  一個是他主動走開的,一個是他沒有追上來的。兩個人都走遠了。

  他坐在床邊,把那本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信還在,但已經很久沒有新的了。

  他在黑暗裡閉著眼睛想,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對的事——推開一個人,留住另一個人。結果兩個都沒留住。

  他後來沒有再向任何人解釋過那段時間的事。有些話說不清楚,有些路走過了就不能再回頭。

  他只是偶爾想起那些晚上,教室里的燈還亮著。

  那些夜晚已經過去了,但他還記得它們是怎麼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