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阿勇回到江巧沒幾天,正想按照約定給阿秀寫信,沒想到就收到了阿秀的來信。
信上說,收到信時想必你已經回到家幾天了,聽說金沙江邊很熱,多喝水。
又說她們中專沒有假期作業,只有一個社會調查的小文章要寫,她平時就是看看書,帶帶弟弟,日子過得很快。
她說她和班上的女生最近都迷上了瓊瑤的小說,假期更是有時間就看。看這些小說不用花太多腦筋,就是容易被帶進去,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傷精神。
阿勇回信說,你們倒是福氣好,我的暑假作業多得很。白天自己還干農活,學會了不少干農活的方法和技巧,有些累,但又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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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說,特別是陪妹妹們玩耍,陪兒時玩伴去撿菌,日子也好混得很。
後來阿秀回信說:「聽到你說去撿菌,真想自己也在,以後有機會帶我去你們老家撿菌如何。」
阿勇心裡說好,但後來阿普生病,阿嫫去陪阿普,阿勇忙著做農活、陪奶奶和妹妹們,就沒顧得上回信。
轉眼開學時間到了。高一的成績單早已寄到家裡,阿勇各科都在進步,心裡踏實了不少。
但他心裡裝的還有另一件事——分科。
在高一期末考試後即將放假的班會上,吳老師告訴大家,下學期就要分文理科了,每個同學都要認真思考自己讀什麼科。
阿勇整個暑假都在想這件事,到底讀文科還是理科,怎麼樣才最好,他自己也拿不準。
最根本的原因,是阿勇喜歡文科的東西。
他從小就喜歡讀文學,喜歡看作文、看故事、看小說。從初中開始,語文課就是他最放鬆的課,作文是他最擅長的事。
他讀了很多書——小說、散文、詩歌,能借到的都讀。有一年寒假,他借到一本《紅樓夢》,用一個星期讀完,讀完以後又翻了一遍,把裡面喜歡的句子抄在一個本子上,那個本子現在還放在家裡。
他還喜歡背古詩詞,覺得那些句子有韻律,讀起來順口,背下來之後走路的時候會在心裡默念,像是有人在旁邊陪他走。
李光遠老師送給他的那本《新華字典》,他到現在還放在枕頭邊。
那本字典的封面已經磨得發亮,邊角卷了,但他一直帶著,有時候翻到一個不常見的字,他會停下來看一會兒解釋,像是順路遇到了一個熟人,停下來打個招呼。
他喜歡歷史課,讀歷史書籍。對有些同學來說,學歷史就是背年代、背事件,很煩,但阿勇卻覺得這些東西很有趣。
他喜歡把《三國演義》《水滸傳》這些文學作品與歷史結合起來讀,看小說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編的,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停不下來,晚上躺在被窩裡打著手電也要把那一章看完。
他還喜歡地理,記得初二全省地理會考的時候,他拿過全春城市的第二名。領獎那天他站在台上,手裡攥著那張獎狀,心裡想的是,以後要是有機會,他想去那些地名所在的地方看看。
他在心裡列過很多次——如果選文科,他可以讀中文系、歷史系、地理系,可以說都是他喜歡的。
語文老師找過他談話,說:「你作文寫得這麼好,一定要讀文科,不讀文科可惜了。」
歷史老師說:「你的歷史感覺很好,文科班需要你這樣的學生。」
好多任課老師和同學都認為阿勇適合讀文科。
有一次晚自習,阿文問他:「你肯定選文科吧?」
阿勇說:「還沒想好。」
阿文說:「你還不選文科,那誰選?」
阿勇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不想讓阿文知道,他心裡還有另外一桿秤,那桿秤的另一頭壓著的,是一門他曾經還有些陌生的學科,那就是化學。
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化學的了。
可能是吳老師第一次補課的時候,她說「化學不是背的,是想的」;
可能是她講門捷列夫做元素周期表像打牌一樣擺了好多年的時候;
可能是第一次在實驗室里看著試管里的液體變色的時候。
那些時刻一個接一個疊起來,他對化學的感覺,已經被疊得很厚了。
他有時候在教室里翻開化學課本,看到那些方程式,會停下來多看一眼——不是看它怎麼配平,是看它背後那個反應,像是要穿過紙面、穿過那些符號和箭頭,去看那個實驗裡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他的筆記本上,化學那一部分記的比別的科都多一些,不只是抄板書,還會在旁邊寫一兩句自己的理解——那是他對自己心裡疑問的回應,也是他對這門學科慢慢親近的證明。
最讓阿勇感觸的,是高一下學期的一件事。
有一天課後,吳老師叫住他:「阿勇,你想不想做一個實驗?」
「什麼實驗?」
「從舊熱水壺內膽里提取銀,很有意思的。」
她拿出一把鑰匙:「這是實驗室的鑰匙。你周末有空的話,自己去做。」
阿勇接過那把鑰匙,銅色的,握在手心裡涼涼的。吳老師沒有多說,轉身走了。
阿勇看著她的背影,把鑰匙攥在手裡。他想:是什麼樣的原因,讓吳老師如此信任自己,把實驗室的鑰匙放心地交給他?
他不知道原因,但那份信任像是落在了什麼地方,沉甸甸的,他不敢弄丟。
那天晚上他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摸了摸又拿出來,放在桌上,睡前又把它拿起來看了看,才重新放回枕頭底下。
那枚鑰匙躺在他枕頭底下的時候,他翻了個身,感覺到那枚鑰匙硬硬的。
那個周六下午,他一個人去了化學實驗室。桌上是燒杯、試管、酒精燈、研缽、濾紙。
他按照吳老師寫的步驟,一步一步操作——研磨,把內膽碎片研成細粉,手腕發酸;溶解,加酸慢慢攪拌,看著固體一點點消失;過濾,濾紙折成漏斗狀,液體一滴一滴漏下來;加熱,酒精燈的火焰在試管底部跳躍。
每一步都小心謹慎,像是怕驚動什麼。
實驗室里安靜,只有酒精燈的嘶嘶聲和玻璃器皿偶爾碰撞的輕響。
他中間停下來一次,甩了甩髮酸的手腕,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還早,又把視線收回到實驗台。
那段時間他什麼都忘了,忘了江巧,忘了分科,忘了開學,只記得那根試管,等著看裡面會不會真的出現銀。
就這樣,他一個人站在實驗台前,手很穩,一個下午很快就過去了。
最後一步完成,試管底部分離出一層銀白的物質,薄薄的,附著在試管內壁上,像是睡在那裡。
他用玻璃棒輕輕碰了一下——是銀白色的,有一層細碎的光澤,那層銀白的物質在光里閃了閃。
阿勇站在那裡,看著試管里的那一點銀白,不是很大,不是很多,但那些是他親手做出來的。他第一次感受到科學的魅力——不是做題,不是考試,是親手從一堆廢渣里把銀變出來。
那個下午在阿勇心中停泊了很久,像一粒種子落進土裡,慢慢生了根。
從那以後,他對化學的情感就變得複雜了——它不只是一個學科,它是吳老師給他的那枚鑰匙、那個安靜的下午、那層在光里閃了一下的銀白。
後來每次上化學課,他都會想起那個下午,像是那段經歷正坐在教室角落裡陪著他。
這次實驗,對阿勇來說可能就是一個轉折點。因為它讓化學在心中可知可感可見,引起了他從微觀里探索世界本質的濃厚興趣。
而且當時的社會環境,有一種說法——「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阿勇內心想,我可以先學理科,文學我依然堅持自己的愛好,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想法站得住腳,像是為自己的選擇找到了一條後路。那條路不是退路,是另外一個方向,他以後還可以繞回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先走理科,能走多遠走多遠。文學我帶著,不丟。」這個念頭落定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猶豫少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
等高二開學,吳老師在班會上正式宣布要分文理科,而且要在一周內作決定。
阿文歷來就喜歡歷史,他早已決定報文科,他當然希望阿勇也報文科,那樣他們倆就可以仍然在一個班了。
阿勇心裡是知道的——按理說,他應該選文科,但他最後決定選理科。阿文和他,一個要在文科班,一個要在理科班。當然,他們的友誼不會因此而有任何改變,但他們確實馬上就不在一個班上課了。
那幾天阿勇有時候會想,如果選了文科,他和阿文還會在同一個教室里坐著,下了課一起去食堂,晚自習一起回宿舍。
他想了,但他沒有因為這個念頭改變主意。
阿文見說服不了他,又說:「不過你自己選吧,我相信你的選擇。」阿勇沒有接話,但阿文那句話落在心裡,反而讓他更能安心去選自己想選的那一個了。
即將交分科表的那天下午,阿勇去郵局給阿普打了一封電報。電報是按字收費的,他寫得很短:「分科,文理可選,如何?」
阿普的回電第二天就到了,更短:「你自己決定。」
阿勇看著那五個字,心裡鬆了一下,又緊了一下。松是因為阿普沒有給他壓力,緊是因為「自己決定」比「聽我的」更難。
他看著那頁電報紙,上面的字是鉛印的,又短又直,沒有什麼溫度,但他知道那是阿普的意思——他讓自己來選。
他坐在郵局門口的石階上好久,然後才把那頁電報紙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往回走。
路邊的樹已經開始落葉,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拂掉了,沒有停下腳步。
他走回學校的路上,遇見一個同班同學,對方問他選好了沒有,他說「選好了」。那人問「文科理科」,他說「理科」。
那人有些意外,但沒再多問,揮了揮手走了。
其實這個問題阿勇在假期中就和阿秀討論過了,當時他告訴阿秀自己想讀理科,並說明了原因。
阿秀覺得有點可惜,但還是尊重他的意見。信上寫著:「你選理科,我覺得有點可惜,你的作文寫得那麼好。但那是你自己的路,你得自己走。我尊重你的選擇。」
阿勇讀完信,把那幾句話看了兩遍。「可惜」兩個字他看得最久——他知道阿秀是真的覺得可惜,但他也知道她沒有攔他。
如果她說「別選理科」,他可能會猶豫更久,但她沒有。她只說「可惜」,然後說「你自己走」。
再加上吳老師要任未來理科班班主任的消息,更讓阿勇心中的天平發生了徹底的傾斜——他不是離開文科,他是跟著一位老師去了另一個方向。
阿勇坐在教室里,面前的分科志願表還是空白的。他把阿普的電報和阿秀的信都放在桌上。
「你自己決定」——阿普說。「尊重你」——阿秀說。
最後,他想起試管底部那層銀白的物質。他終於拿起筆,在「理科」那一欄打了個勾。
他把志願表交上去的時候,心裡很平靜。因為他選了理科,但他沒有放棄文學。
他回到宿舍,把那本《新華字典》和一本化學筆記本放在一起。它們兩個,一個是他的根,一個是他即將不斷成長的未來,他兩個都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