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高二上學期就要結束了。
照例是先放三天複習假,然後一科一科地考試。每科考完之後,阿勇都會想想有哪些不足,也想想有哪些值得總結的經驗。
高二的課程雖然比高一難得多,但他覺得沒有辜負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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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學期中段受到阿秀和同桌的一些影響,好在他及時調整了狀態,集中精力學習,進步還是明顯的。
連吳老師都說:「你的文科成績突出,當初選擇讀理科,我還為你捏了一把汗,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等寒假回到江巧沒幾天,期末考試成績也寄到了。那時候學校除了寄自己的成績外,還寄全班同學的成績,所以自己的總成績、平均分,在全班排第幾、各科排第幾,都寫得清清楚楚。
阿勇打開成績單一看,全班第九名。語文考了全班第二,政治考了全班第一,最難的物理也考了八十七分,進入了中游偏上水平。這讓他有些意外,心裡頓時安心了不少。
他把成績單看了好幾遍,又看了看全班其他同學的成績,確認沒有看錯。至少他知道,他的路沒有選錯。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干就完了,加油!」
阿勇想起吳老師說過的「不掉隊本身就是一種進步」,也想起分科時自己選理科的承諾。
成績單上的數字讓他踏實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不能松」的念頭。吳老師說過:「高二是最關鍵的時候,一定要咬牙堅持。」這句話反覆在他腦子裡響。
所以即使在寒假,他也從來不敢放鬆學習,認真複習,認真做寒假作業。
阿嫫見他作業多,儘量不讓他做家務,哪怕自己多累些,也一定要讓阿勇專心看書,不讓他分心。兩個妹妹也都很懂事,只有阿哥休息時才會找他玩。
一天下午,阿勇在院子裡背書,阿依端了一碗水出來放在他旁邊。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轉身跑回屋裡了。
那碗水是溫的,不涼,也不燙,像是算好了時間端出來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低頭繼續背書。
他沒有想太多,只是感覺心裡很暖和,只是把那碗水喝完,又翻了一頁書。
後來他合上書回屋的時候,阿芝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他進來,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寒假結束,阿勇返校的時候,阿嫫送他到村口。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把一包炒好的花生塞進他包里,說:「好好讀書,不用操心家裡。」
阿勇點了點頭,轉身向前走。走了一段路他回頭看,阿嫫還站在村口,個子小小的,像一棵長在路邊的樹。他揮了一下手,然後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轉眼高二下學期開學。阿勇的期末成績雖然不差,但也沒有在最前頭。他自尊心比較強,一定要想辦法再往前拱一拱。
他更不敢停息,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鍛鍊,然後上早自習,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半才回宿舍。
周末他也泡在圖書館,從開門坐到關門。中午除了去吃飯,吃完飯就在圖書館的桌子上趴著打個盹。
阿文在文科班,吃晚飯後依然一如既往地陪他去東院校園背書,有時候下自習也過來陪他去大學生教室做作業。
他們把時間都抓得很緊,春天來了又好像沒有來,窗外的樹葉一天比一天綠,他走在那條路上的時候看不見它們。
他從教室到食堂、從食堂到圖書館、從圖書館到宿舍,走的永遠是那幾條路,路邊的樹在長,他沒有注意。
有時候晚上下自習,趙明德路過他座位:「還不走?」
阿勇說:「再看一會兒。」
趙明德有時候會在他旁邊坐一會兒,也不說話,就在那裡翻幾頁書,然後站起來走了。阿勇不知道趙明德為什麼這樣做,但他從來沒有問。
等到晚上十一點半阿勇回到宿舍時,大家都已經睡了。
方志強說他「瘋了」,那麼拼命。
阿勇不接話,他知道自己不是瘋了,是不敢停下來。其實他知道大家都很辛苦,只是他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更多一些罷了。高二的學業,誰又能真正輕鬆呢。
有一天晚上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在白天認真看過這條路,每天走的時候天都黑了。
路燈是黃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膜,踩上去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他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燈還亮著,不知道是誰還沒睡。
一個星期六晚上,方志強把筆往桌上一扔:「我受不了了,明天出去轉轉。」
阿勇說:「我還要去圖書館。」
方志強說:「圖書館、圖書館,你就知道圖書館,改天去。你來了這麼久,出去過幾次?」
阿勇想了想——除了報到那天和幾次集體活動,他幾乎沒有自己出去過。
方志強又說:「走,叫上趙明德。對了,再叫上阿文,你不是和阿文穿一條褲子嗎!」
阿勇猶豫了一下,沒有拒絕。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想,方志強說的好像是對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過校門了。
星期天上午,四個人走出學院街。
方志強走在前面,看見什麼都好奇——「那是什麼?」「那個店賣什麼?」
趙明德走在後面,突然指了指:「聽說那家店米線好吃。」於是大家每人吃了一碗米線。
吃完之後,大家又朝著離學校不遠的綠湖走去。
阿勇走在中間,不指路也不帶路,只是跟著他們走。
春城的陽光曬在路上,暖洋洋的,他們走得很慢,感覺很久沒有這樣什麼都不想地走過了。
路兩邊的梧桐樹剛冒出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里發著光。他們穿過兩條街,不過十來分鐘就到了綠湖邊。
綠湖的水是綠的,安靜地臥在城中心。
湖邊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芽,細長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隨著微風輕輕擺動。有人在湖邊散步,有人坐在長椅上發呆。
他們在湖邊找一棵大樹下的長椅坐下。
方志強靠在椅背上,仰頭看樹:「好久沒這麼坐過了。」
阿文不愧是學文科的,說:「聽說這綠湖已經建了好幾百年了,每到春天,楊柳依依,風光無限。」
阿勇說:「難怪這麼美。」
阿勇坐在最邊上,風吹過來,湖面起了一層細細的波紋。
他想起在江巧的時候,金沙江的水是渾的、急的,不是這樣平緩安靜。江巧大水井的水是有聲音的,嘩嘩地響,永遠不會停歇。
綠湖的水沒有聲音,它就那麼鋪在那裡,像是在等他來坐一坐。
他們在湖邊坐了半個多小時,誰也沒說太多話。那種不說話也不尷尬的寧靜,比任何閒聊都讓人舒服。
坐在他旁邊的趙明德一直看著湖面。阿勇偶爾側過頭看他,發現他的目光是往遠處看,不知道在看什麼。
從綠湖出來,方志強說:「要不我們去看場電影?」
從綠湖轉回學校的路上有個岔路,那裡除了有各種小吃店,還有一座電影院。
大家走到時,門口貼著海報——《芙蓉鎮》,劉曉慶和姜文演的。
方志強湊過去看了一眼:「這個片子聽說很好看,前陣子上映的時候好多地方都放滿了。」
阿勇也抬頭看了一眼,海報上兩個人在掃街,背景是青石板路和吊腳樓。
「看看去?」方志強說。
大家一看票價五毛一張,於是四個人買了票,走進放映廳。
放映廳里坐滿了人,前後排都是人頭,他們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電影很長,放了兩個多小時,講的是六十年代一個鎮子上的故事。
阿勇沒有完全看懂,但他記得一個鏡頭——胡玉音和秦書田在青石板路上一起掃街,冬天的早晨,兩個人的手都凍得通紅,但誰也沒有停下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那個畫面。也許是那兩個人掃地的節奏很像他和阿文背書的時候,一個出,一個進,誰也不搶誰的。
他坐在黑暗裡,看著那個畫面,腦子裡的念頭一閃就過去了。
散場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
大家的肚子有點餓,就在旁邊的小吃店裡買了點吃的。那時的物價並不貴,他們偶爾這樣「奢侈」一把,包括看電影和吃東西,也算是一种放松吧。
等吃完東西,阿文說:「要不我們踢球去?」
其他三個人幾乎同時說:「天,今天都轉了一天了,你不累啊!」
阿文說:「就去踢一會兒麼,你看阿勇這個呆子一天只會看書,好不容易把他逮出來,讓他出出汗也好。」
阿勇說:「我又不會踢!」
方志強和趙明德覺得阿文說的有道理,都說:「好,不會也要踢。走。」
四個人去足球場,和幾個不認識的大學生湊了一場比賽。沒有球衣沒有裁判,但他們仍然很開心。
阿勇踢得很差,球到他腳下就被斷走。但他跑得最久,從這邊跑到那邊,又從那邊跑回來。
方志強喊他:「跑慢點!你又追不上!你那是瞎跑。」
阿勇沒停,繼續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跑,只是覺得跑著比停下來強。
跑到後來他彎下腰,撐著膝蓋喘氣,胸口像火燒一樣,但他覺得那種燒比坐在圖書館裡悶著舒服。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草地上,很快就滲進去了。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看見另外三個人也在喘氣,但沒有一個人抱怨。
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濕透了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涼涼的,他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累過了。
踢到天黑,看不清球了,大家才停下來,一起走回宿舍。那條路他們每天走,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走得這麼慢,這麼舒適。
路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忽長忽短,一個挨著一個,像在地上也走成一排。
阿文側過頭,對阿勇說:「以後周末別老泡在圖書館了,出來走走也不會死人。」
阿勇沒有說話,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這個問題,又像是什麼也沒想。
回到宿舍,阿文回了216房間,其他三個一起回到了212宿舍。
方志強去洗漱,趙明德在整理書。阿勇坐在床邊,腿上有些酸,但心裡感覺無比放鬆。
他第一次覺得,周末除了寫作業,好像還可以有別的。特別是有這麼些好朋友陪著自己,心裡非常滿足。
大約四月初,有福安一中的老同學又去春城師範學校找同學玩,阿秀也來和他們相見。大家一起談起其他同學,這位同學無意中提起了阿勇。
他說起阿勇每天學得很拼,幾乎獨來獨往,但話里話外都能感覺到他在乎阿秀。
阿秀沒有說話,但回到宿舍之後她坐了很久。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翻到一半的書,沒有翻頁。
過了幾天,阿秀給阿勇寫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話:「學習雖然緊張,別那麼拼命,身體要緊。」
阿勇收到信,看了好幾遍。他沒有回信,但他把那句話折好放進了枕頭底下,和那些舊信放在一起。
他知道,她在十公里外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