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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暑假農活

  轉眼期末考試就要到來,阿勇與阿秀約好各自認真複習功課。兩個人隔著十公里,沒法一起看書,但約好了互不打擾。

  阿勇在信里寫了一句:「你好好複習,我也好好複習。考完我給你寫信。」阿秀回信說:「好,等你來信。」簡簡單單幾個字,阿勇看了兩遍,把信折好放回枕頭底下。

  那種感覺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一種知道有人在十公里外也做著同一件事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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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複習的日子過得飛快,期末考試前,學校居然放了三天複習假,這又是民院附中與其他高中的不同之處。之前在初中時阿勇可從來沒有這種「待遇」。

  附中的考試成績發放方式也比較特別,是直接通過書信的形式發回學生家裡,讓家長也能及時了解孩子的成績。期末考試後,阿勇感覺各科成績都有所上升,但具體的分數只能回家才能知道了。

  一放完假,阿勇就迫不及待地買了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回福安的車票。到福安縣城,他又趕上了中午十二點去營盤的班車。

  後來,他又走了兩個多小時的路才到交陽。見到阿普時,天已經快黑了。八十年代中期的交通,一天之內從春城直接能到交陽,已經是非常快的速度了。

  阿勇實在太想家,一路上都不想再耽擱。

  第二天,阿勇跟著交陽的一位叔叔一起走路到大樹,到下午五點左右才到江巧。

  等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阿嫫剛好從地里背著一籮草回來。她彎著腰,背籮壓在她肩上,整個人像是被那籮草往下拽著。阿勇看到阿嫫滿身是汗,心裡一陣發緊,喊了一聲:「阿嫫!」

  阿嫫抬起頭,愣了一下,手裡的鐮刀差點掉在地上:「阿勇?你咋回來了?」

  「放假了。」阿勇跑過去,想把背籮接過來。

  阿嫫往後躲了一下:「不用不用,不重。你先進屋去,看你一身汗。」但她眼睛裡的光藏不住,臉上笑開了。

  兩個妹妹聽到聲音從院子裡跑出來,阿依沖在前面,阿芝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阿哥回來了!」

  兩人一左一右撲過來,阿勇蹲下來,一手攬住一個,阿依已經比他印象中高了不少,阿芝還是那個小小的樣子。

  阿勇問她們:「想不想我?」阿依點頭,阿芝使勁點頭,點得辮子都甩起來了。

  阿勇放下書包,從裡面掏出給她們買的東西——每人一隻鉛筆、兩本作業本,還有幾張彩色小卡片。

  阿依接過卡片翻來覆去地看,阿芝已經把鉛筆握在手裡不肯放了,舉著鉛筆對著太陽看:「阿哥,這個筆怎麼這麼好看?」阿勇說:「好好寫字,字寫好了才像樣。」

  阿芝說:「我字寫得可好了,比阿依姐還好。」

  阿依瞪她一眼:「你胡說。」兩個人又吵起來了。阿勇在旁邊笑,沒有攔她們。

  阿勇又去房間看了奶奶。奶奶躺在床上,聽見他的腳步聲就轉過頭來,笑得合不攏嘴。

  他蹲在床邊,握著奶奶的手,叫了一聲:「奶奶。」

  奶奶的手乾瘦,但握著他的時候還有力氣。她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阿勇從奶奶房間出來時,阿嫫已經進了廚房。

  他跟著走進去,站在灶房門口,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灶台上的那口大鍋還在,灶膛里的灰已經清過了,旁邊的水缸裝了半缸水,水面上浮著一個葫蘆瓢。

  阿嫫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火,回頭看了他一眼:「餓了吧?馬上就好。」

  阿勇說:「不餓。」

  他在灶台前蹲下來,看著灶膛里重新燃起來的火苗。那火苗跳動著,把灶膛的壁照得發紅。

  阿嫫一邊切菜一邊問:「路上累不累?」

  「還好,就是老鷹窩的路太難走。」

  「春城好不好?」

  「好。」阿勇停了一下,「就是想家。」

  阿嫫沒有接話,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切了。灶膛里的火發出噼啪的聲響,那聲音不大,在安靜的灶房裡反而顯得格外清晰。

  阿勇坐在那裡,看著灶膛里躍動的火苗,忽然覺得春城和江巧之間隔著的那些山,在這一刻好像沒那麼遠了。

  第二天天剛亮,阿嫫又起來忙活。

  阿勇聽見她在灶台前的聲音,也爬起來。阿嫫看見他說:「你多睡會兒。」

  阿勇說:「我跟你去地里。」

  阿嫫沒有再攔。兩個人一人背一個背籮,每人一把鐮刀,阿勇跟著她出了門。

  金沙江畔的七月,只要不下雨,太陽一出來就悶熱得像蒸籠。阿勇跟在阿嫫身後,在苞谷地里穿梭,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地里的豆子已經成熟,豆莢鼓鼓的,掛在藤上。阿勇蹲下來摘,剛開始手生,摘得慢。

  阿嫫在前面摘得快,頭也不回地說:「你摘那些鼓的,癟的不要摘。」

  阿勇應了一聲,伸手去夠一根藤上的豆莢。

  阿勇發現,自己離開江巧這一年,很多東西都變了,但也有很多東西沒變。阿嫫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還是把最好的菜留給他吃,還是在他面前裝作不累的樣子。

  他在地里摘豆子的時候,偶爾會偷偷看她一眼——她的背好像比以前彎了一些,頭髮裡面也有了幾根白絲。三十六七歲的阿嫫,本來還很年輕,然而為了一家的生活,那麼操勞......

  阿勇沒有說什麼,他只是每次看到她直起腰來擦汗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就會快一些,想讓她少蹲一會兒。

  太陽升上來,曬在背上,汗順著額角往下淌。他摘一會兒,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被豆莢的毛刺扎得發紅。

  他想起在春城做化學實驗的時候,手指拿的是試管,指甲是乾淨的,手也養得光滑。現在這隻手握著豆稈,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阿嫫在前面喊了一聲:「你摘了多少?」阿勇低頭看一眼背籮,說:「快滿了。」阿嫫說:「我們再摘一些,明天就是街天,要摘一些去賣。你鄰區的大伯家明天要來趕街,還要摘一些給他們吃。」

  阿勇聽到這些,摘得更起勁了。他知道,江巧屬於江邊,各種作物成熟早,大伯家那裡屬於高山地區,成熟得晚。所以江巧的瓜瓜豆豆可以吃的時候,高山的還早著呢。

  阿嫫說:「早兩街我就請人帶口信,請你大伯村里趕街的人轉告他們,下一個街天來背一些豆子回去吃。」

  再過一會兒,阿嫫說:「夠了夠了,天熱了,回去。」阿勇站起來,把背籮背到肩上,跟在阿嫫後面往回走。

  有一天,阿勇去山坡上割草,家裡的牛等著吃。他拿著鐮刀彎著腰,一刀一刀割下去,草齊刷刷地倒。等割了滿滿一背籮,背回家的時候他肩膀被勒出兩道紅印。

  阿嫫看見了,沒說什麼,晚上燒了一鍋熱水讓他泡腳、捂肩。他泡腳的時候,阿嫫坐在旁邊,低著頭補一件衣服,針線穿過去又穿回來。阿勇看著她的手,那雙手比他更粗糙了。

  整個假期,阿勇除了做假期作業,就喜歡去做各種農活。

  特別是八月里,阿普在交陽生病,打電話到村里來,劉支書跑來告訴阿嫫。阿嫫急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帶著阿芝去交陽照顧阿普。

  臨走前她對阿勇說:「你在家照顧好奶奶和阿依。」

  阿勇說:「你放心去,家裡有我。」阿嫫看了他一會兒,沒說什麼,背著包袱走了。

  那半個月阿勇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豬食煮好,把雞放出去,伺候奶奶吃完早飯,再帶著阿依去地里。阿依幫他打下手,兩個人在地里忙到太陽高了才回來。

  有一天阿依在地里摔一跤,膝蓋磕破了,哭起來。阿勇蹲下來,看了看她的傷口,說:「不深,回去我幫你洗一下。」

  阿依抽抽搭搭地問:「阿哥你會不會整?」

  阿勇說:「我在學校學過哦。」

  阿依破涕為笑:「阿哥你真好。」

  阿勇自己也笑了,扶著她的肩膀站起來。他扶著阿依走回屋的時候,心裡想:這一年來他學的東西,原來不只裝在卷子上的那些。

  最讓阿勇開心的,是回來能夠見到阿朝、阿亮和那些發小。

  大家約在大紅椿樹下見面,阿朝一見到他就喊:「哎呀,大學生回來了!」

  阿勇說:「我不是大學生,我才高一。」

  阿亮在旁邊接話:「快了快了,而且你不是就在大學的附中里上學麼。」大家圍坐在大紅椿樹下面,談天說地——談人生,談理想,也談那種朦朦朧朧的男女情感。

  阿朝說:「阿勇,你在省城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阿勇愣了一下,說:「沒有。」

  阿亮「嘖」了一聲:「騙誰呢。」

  大家笑起來,阿勇也跟著笑了,沒有解釋。但阿朝那一問,阿秀的身影卻在他的眼前閃亮了一下。

  阿勇發現,那些發小們也變了。阿朝長高了不少,阿亮開始學抽菸。大家坐在大紅椿樹下面的時候,說的東西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他們說的是誰爬樹爬得快、誰摸魚摸得多;現在他們說的是誰不讀書去省城打工掙錢了、誰和誰訂婚了。

  阿勇坐在他們中間,聽他們說這些,心裡有點驚訝,卻又覺得很合情理。他忽然覺得他們像是走在一條他熟悉的路上,而他自己正在走上另一條。他說不上來哪條路更好,但他知道他們是朝著不同的方向在走。

  大家還最喜歡去村里背後的老林里拾菌。

  那天清晨,阿勇挎著竹籃,跟著阿朝、阿亮鑽進山林,林子裡的落葉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

  阿亮走在最前面,回頭喊了一聲:「今天誰找得最多誰請客!」

  阿勇問:「請什麼客?」

  阿朝說:「請我們去村里小賣部吃冰棒。」

  大家笑了。他們一人守著一片小山坳,彎腰鑽樹叢,眼睛盯得比鈴鐺還大。

  阿亮第一個發現的,喊了一聲:「這裡!」大家圍過去看——地上白花花的一片雞樅,像是誰把一捧碎銀子撒在了苞谷根下。

  阿朝說:「你運氣好,一來就碰到大的。」

  阿勇也很開心,向阿亮伸出了大拇指。

  阿嫫去照顧阿普的那段時間,地里的豆角已經完全乾枯了。阿勇仿照大人的做法,用大花籮一筐一筐全部背到家裡的土掌房頂上曬。

  最後一筐背完的時候,阿勇站在房頂上,看著下面自家的小院子,院子裡那棵柿子樹結滿了果,沉甸甸地彎著枝。

  他擦了一把汗,覺得胸口有一口氣是順的,不知道是因為活幹完了,還是因為站得高。

  阿勇又用連蓋把曬乾的豆杆打碎,用篩子篩、簸箕簸,最後把豆子收進大麻袋裡,扛下來放在內屋裡。

  阿依站在旁邊看著,說:「阿哥你好厲害。」

  阿勇說:「這都是阿嫫平時做的活,我只是學著做。」

  阿依說:「那你比阿嫫還厲害。」阿勇笑了一下,眼睛看著可愛的妹妹,沒有接話。

  阿嫫回來後,看到那幾麻袋豆子,又看到阿勇曬黑的臉,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阿勇說:「哭什麼,又不是多大的事。」

  有一天天快黑了,阿勇一個人又去大紅椿樹下坐著。

  遠處是山,山那邊是縣城,縣城再過去是春城。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從這條路出發去春城的樣子,那時候他緊張,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是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春城有吳老師、有阿文、有方志強、有趙明德,還有阿秀的信。

  風吹過來,大紅椿樹的葉子沙沙地響。他在想,春城「很近」,他在江巧的日子好像越來越少了,但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江巧。

  他每天傍晚都會去地里看一看,不是因為有活要干,是覺得不去看一眼,好像這一天就不完整。他站在那些阿嫫種的苞谷中間,覺得自己又變回了那個江巧的孩子。

  走之前那天晚上下雨,一家人在火塘邊烤火。阿嫫一邊做針線活一邊問:「在那邊,吃得好不好?」

  阿勇說:「好。」

  阿嫫又問:「錢夠不夠花?」

  阿勇說:「夠。吳老師還給我帶過吃的呢。」

  阿嫫知道吳老師是阿勇的班主任,她囑咐阿勇一定要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

  阿勇點點頭,他看見阿嫫的眼角有一點光——不知道是火光的反射,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湊過去看,也沒有說話,只是又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那根柴燒起來的時候,爆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阿勇身上,很快就滅了。

  對於阿勇來說,這個假期是他最充實快樂的假期。因為他不僅在學校學會了做化學實驗,還在故鄉學會了很多農村大人的活計。

  他忽然覺得,這雙手做的事情沒有什麼分別——他在江巧學會了握住泥土,在春城學會了握住筆,他現在兩種都會了。

  臨走前一天,他又去看了那棵大紅椿樹。

  他站在樹下,想起小時候在樹下玩遊戲,坐在樹下山包子上看江水的那些日子。

  明年暑假回來他也還會來看它。但他知道到再往後,他回來的次數會越來越少了。

  他沒有多看,站幾分鐘,就轉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