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去,那段時間阿勇除了學習就是與阿秀的通信,這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
一個來自金沙江畔的彝族少年,哪懂得什麼叫作朦朧的初戀,他只覺得發自內心地開心。
這種心情也傳遞到阿勇的學習上,他的勁頭似乎更足了,學習成績居然有了很大提升。在高一下學期的幾次測驗中,他的成績居然排在了前十名左右。
實際上,這絕大多數都是日積月累的結果,也就是吳老師說的那種厚積薄發,只是阿勇沒有完全意識到而已。
除了讀書學習,阿勇也一如既往給宿舍同學打開水,給老師擦黑板,也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更為重要的是,他還肩負著生活委員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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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生活委員對於民院附中來說與其他地方的生活委員不一樣,權力不大,責任卻不小。
最主要是民院附中的每個學生都有生活補貼,這生活補貼在當時來說可不算少,基本已經夠一個學生一個月吃飯的費用。學校怕學生亂花,就全部發成飯菜票。
而每個班級的飯菜票都要發到個人,這些事情都要每個班上的生活委員負責。所以做好這件事,還真要有很強的責任心,更要耐心細緻才行。
阿勇當上生活委員後,每月月底都去總務處領全班的飯菜票,紅的綠的藍的,厚厚一疊,按名單逐一發放。
幾個月來,由於他認真按照編好的名單,每月月底去領飯菜票,回來按名單分好,逐間宿舍發放,讓收到的人簽字,從沒出過錯,受到了老師和同學的肯定。
連吳老師都表揚他:「工作做得仔細。」他在其中似乎有了一定的成就感。
轉眼到了五月份,又到了發放飯菜票的日子。
那天在宿舍,阿勇喊了一聲:「趙明德呢?」
方志強說:「他回去了,聽說他父親生病,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阿勇正猶豫趙明德的飯菜票怎麼辦,方志強伸手:「我幫他領吧,我倆挨著。」
阿勇知道他們倆平時就最要好,把飯票遞給他:「那你拿好,他回來給他。」
方志強當時正急著要去打球,接過來隨口應了一聲:「放心!」隨手夾進書里,轉身就走了。阿勇在名單上打了個勾,備註欄寫了「方志強代領」。
一周後趙明德回來,當天晚上來找阿勇。「阿勇,我的飯菜票呢?」
阿勇從柜子里拿出名單:「你的領了呀,你看,勾了。」
趙明德皺眉:「我沒領。我今天才回來。」
阿勇說:「哦,對了,是方志強幫你領的。」趙明德去找方志強,方志強一臉茫然:「我沒幫你領過。」
這時宿舍里幾個人都在,空氣忽然緊了。
方志強說這不是他的字,阿勇說那天是他說的「我幫他領」。方志強說:「我說過嗎?我不記得了。」
趙明德看著阿勇,眼神里是疑惑。阿勇站在那裡,覺得手裡的名單忽然變重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勾和那行「方志強代領」——那是他親手寫的,每一個字都認得。可現在那些字像是別人的手筆,像是他從來沒有寫過一樣。
那幾天,阿勇心裡堵得慌。晚上熄燈後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同一件事——明明是他把飯票遞到方志強手裡的,明明方志強接了,明明他做了備註。
可沒有證據。名單上只有一個阿勇自己寫的「方志強代領」。
他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做了對的事情,不一定能被證明是做了對的事情。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扎在心裡,不深不淺,拔不出來。
他翻了個身,對面床的方志強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綿長。阿勇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跟他隔著一層什麼。
第二天趙明德去找了吳老師。吳老師把阿勇叫到辦公室,阿勇把事情說了一遍。
吳老師看著他的眼睛:「你親手交給他的?」
阿勇說:「親手交給他的。」
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好的,我知道了。」
阿勇走出辦公室時心裡沉了一下——他說的是實話,但他不確定吳老師信了。
他走到走廊盡頭,站在窗戶前面,看著樓下的操場,有人正在跑步,一圈一圈的,那些人不知道樓上有人正看著他們。
吳老師又找了方志強談話,但他還是堅持「我不記得了」。
趙明德也不知道該信誰的話,因為那表上沒有自己的簽名,也沒有方志強代領的簽名,只有阿勇的一個備註。這一切,讓事情變得複雜了。
班上開始有各種說法。有人說阿勇做事一向認真,不可能出這種錯,他在班上威望挺高的,不會拿這幾十塊錢的飯菜票做這種事。
有人說那名單上沒有簽名,誰知道飯票到底去哪兒了,說不定是方志強領了卻忘了,也說不定阿勇記錯了。
有人小聲說,錢的事情不好說,誰也保證不了,連老師都查不清楚的事,誰能打包票。
有人替阿勇說話,說他給大家打了一整個學期的開水,上次還背著受傷的同學往校醫室跑,不是那種人。
但更多的人不說話,只是看著,等著結果。
阿勇走在走廊上的時候,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等他走過去,背後的目光還在。他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他們都在想。
食堂打飯的時候,阿勇聽見有人在他身後小聲說了一句什麼,他沒有回頭。他端著碗走到角落坐下,低頭吃了幾口,咽下去的時候有些費勁。
他開始注意宿舍里每一個角落——柜子上面、床底下、書桌抽屜,他翻了一遍,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丟失的飯票,還是在找自己的清白。
阿勇感到無比委屈,幾個晚上都睡不著覺,學習和精神也受到了影響。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自己明明做了該做的事,明明把飯票遞到了方志強手裡,明明在名單上做了備註——可沒有人能證明。
他第一次覺得,一個人做對了事情,不一定能被看見;但一個人被懷疑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看見。這種念頭讓他胸口悶得發慌。
有一天上課的時候,他盯著黑板,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移動,一筆一划都很清楚,可那些字進不了他的腦子裡。
他把作業本翻開,筆尖停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劃掉了又寫,最後什麼都沒寫出來。
有人開始在背後議論,說生活委員沒有盡到責任,說飯菜票發放這麼大的事,至少要讓人簽字,怎麼能隨便交給別人代領就不管了。
還有人說得更直接,說如果飯菜票真的找不到,阿勇應該負責任,畢竟他是經手的人。
甚至有人私下說,要不要重新選一個生活委員,換一個更穩妥的,這件事出了以後,大家心裡都不太踏實。
話傳不到阿勇耳朵里,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方志強那幾天也悶著不說話,見了阿勇就低頭走過去,趙明德也不怎麼在宿舍里待著了,吃完飯就在外面轉,很晚才回來。
阿文覺得這個事情比較蹊蹺,因為他了解阿勇的為人。
有天晚上下自習,他把阿勇拉到走廊盡頭,說:「我相信你。」
阿勇抬起頭看他,阿文沒有多解釋,只是又說了一遍:「這件事跟你沒關係,肯定會水落石出的。」
阿勇沒有說話,但阿文那句話像是往水裡丟了一塊石頭——雖然還沒到底,但已經有東西在往下沉了。
方志強也找到他說:「阿勇,你什麼時候給我的,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你真的給我了嗎?」
阿勇說:「我真的給你了。就是那天我們兩個在宿舍的時候,你說代他領,我才備註的。」
方志強說:「你再說一遍。」
阿勇說:「我真的給你了。」
方志強看了他很久,沒有再問。那幾天方志強也開始翻自己的書桌,一本一本翻,一頁一頁翻,像是在找一個他自己都忘了丟在哪裡的答案。
那天晚上,阿勇寫了封信給阿秀。他寫得不長,只說了事情經過,說有人懷疑他,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寫信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有些事情在信里比在嘴裡更容易說出來。那些話他沒辦法當面跟任何人講,但在信紙上寫出來的時候,那些句子一排一排地落下去,像是在替他把胸口裡的東西往外搬。
阿秀的回信來得很快。她寫得很短,但每句話都像石頭一樣穩當:「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種人。別慌,清者自清。另外,注意身體,別為這件事耽誤吃飯。」
阿勇讀完信,把那幾句話看了兩遍。他沒有哭,但覺得胸口那個東西鬆了一點——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是因為有一個人在十公里外,說她相信他。
他坐在床邊,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才重新放回去。
吳老師也沒有放棄。她找了阿勇三次,每次都把細節問一遍。她找了方志強兩次,讓他努力回憶當天的情形。
她還找了那天在宿舍的其他人,問他們有沒有看到阿勇把飯票交給方志強。
吳老師把所有人的說法拼在一起,反覆核對時間、地點、人物——那天下午是幾號、阿勇幾點發的飯票、方志強當時坐在哪張床上、書放在哪裡。
她問得很細,像在做一個實驗。阿勇後來想,吳老師查這件事的時候,就像她講化學一樣——先看現象,再找原因,一步一步推,不跳過任何一個環節。
月底方志強整理書桌,從書里掉出一疊飯票。上面用鉛筆寫著「趙明德」,他全想起來了。
他握著飯票衝到阿勇面前:「是我!是我領的!我忘了!」
阿勇看著那疊飯票,停了一會兒:「找到了就好。」
方志強衝去跟吳老師認錯,吳老師告誡他「下次注意」。
方志強又去找趙明德道歉,趙明德拿著飯票走到阿勇面前:「對不起。」
方志強後來還在班上公開承認,是自己代領了飯票,隨手夾進書里後忘得一乾二淨,錯怪了阿勇。他公開向阿勇道歉。阿勇說:「沒事,找到了就好。」
消息傳開之後,那些曾經懷疑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沒有人再提「換生活委員」的事,甚至有人專門走過來說:「阿勇,我們都知道了,跟你沒關係。」
阿勇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他不想追究誰說了什麼,也不想證明什麼。
他只是覺得,被冤枉的那幾天像是走在一條很長很暗的隧道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現在他走出去了,光線照在臉上,他也只站了一下,繼續往前走自己的路。
阿勇走到走廊盡頭站在窗前,樓下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口裡出來,輕了。
回到宿舍,方志強已經躺回去了,趙明德在看書。他走過去坐下,沒有人說話。但他感覺什麼東西回來了——那種以前不覺得有什麼、失去了才知道缺了的「平常」。
他把名單從柜子里拿出來,在趙明德名字旁邊添了一行字:「方志強代領,後遺忘,月底找到。」
放好名單後,他又在自己的那本筆記本上寫道:「一定要冷靜對待別人的誤解,要記住教訓。即使有代領,也要代領人簽字,並向吳老師報告。」
經過這件事情,阿勇感覺自己又長大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學會了怎麼發飯票,是因為他知道了有些委屈是說不清楚的——說出來也不會立刻被相信,但如果自己沒有做錯,答案總有一天會自己出來。
他還知道了一件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在相信他。阿文相信他,阿秀相信他,吳老師也在查。他們沒有鬆開手裡的線。
他坐在床邊,把那本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和那些信、那包核桃放在一起。
那疊信已經有些厚了,核桃還有最後兩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