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學生來說,其實每天的上課、背書、做題,也就是生活。或者說,你很難區分一個學生的生活和學習。
然而,除了學習,當然還有其他東西,比如友誼,比如朦朦朧朧的少男少女之間的那種情感交流——有時候似乎看不見、摸不著,卻真真實實地存在著。
是的,阿勇又想起了阿秀。
自從去師範學校見過她之後,阿秀的身影就時不時地冒出來,有時候是上課走神的一瞬間,有時候是晚上躺在床上閉眼的時候。
他想起她站在校門口等他們的樣子,校門口有一棵高大的桉樹,她就站在樹蔭底下,看見他們的時候抬起手揮了一下,動作不大,但很自然。
他想起她遞紙條時說「到了記得給我寫信」,說那話的時候她沒有看他,眼睛看著別處,但紙條是遞到他手裡的。
那個紙條他疊好了放進口袋,現在還夾在筆記本里。他有時候會把筆記本翻到那一頁,看一眼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字他早就記住了,但他還是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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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該給阿秀寫封信了。
這天晚自習過後,阿勇去校園裡溜達了幾分鐘,又回到教室,靜靜坐在桌子旁好一陣,才找出一張信紙,鋪在桌上。他拿起筆,停了好一會兒,才寫下第一行字:「阿秀,你好。」
他寫得很慢,不知道該怎麼開頭,也不知道該寫多少。他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一張信紙揉成一團扔進桌洞裡,又換了一張。
桌洞裡的紙團越來越多,他伸手進去摸了一下,又縮回來了。
他想起見面時說過的話,想起阿秀遞紙條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他記得。
他寫了前次見面很開心,聽到她在師範學校的生活,感覺跟高中很不一樣。寫到這裡又停住了,覺得這句話太干,像在寫作文。
他想起那天在師範學校操場邊吃飯時,阿秀坐在對面,低頭吃飯的樣子。陽光照在她肩膀上,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本來可以多跟她說幾句話的,但他沒有。現在想起來,他覺得有些可惜。他又坐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筆。
這次他寫得順了一些,說自己的課程安排得很緊,說吳老師的化學課很有意思,說宿舍里的幾個同學都很好處,各有各的特點,還說阿文每天陪他,給了他很多溫暖。
寫到阿文的時候他多寫了幾句——說阿文話多,他話少,但兩個人在一起不尷尬。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寫得不太好,但又不知道該加什麼。
其實他心裡想寫的東西很多,他想問阿秀過得好不好,想問她在師範學校開心嗎,想問她有沒有也想起過初中時候的事。
他還想問,那包花生她真的還記得嗎。但他一個字都沒寫上去,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又被他自己壓回去了。
最後只加了一句:「你那邊怎麼樣?找時間給我回信好嗎?」
信不長,一頁紙,但他寫的時候很認真。
他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在信封上寫上「春城市師範學校」的地址。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覺得自己的字寫得不夠好看,但已經沒有時間重新寫一遍了。
第二天中午,他走到學校大門斜對面的那個郵局,把信投進了郵箱。
從郵局走回學校的路上,他走得不快,兩手插在口袋裡,那一段路好像比平時短了一些,又好像比平時長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腦子裡一直有那個信封落進郵箱的聲音。
信寄出去之後,阿勇沒有告訴任何人。
過了一個星期,他幾乎每天路過附中門口的收發室時都會看上一眼,沒有刻意停下來。
第一天,沒有。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還是沒有。
到了周末,他開始有點忍不住了,中午吃完飯特意繞到收發室門口站了一會兒。門鎖著,窗戶關著,他站在那裡,沒做什麼,又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麼,但確實在等。
那幾天他上晚自習的時候也會走神,眼睛盯著黑板,腦子裡卻在想——信到了沒有?她收到了沒有?她會不會回?
他控制不住自己,但也沒有辦法,就由著那些念頭自己來,自己走。
第二周的星期三,下午課間,阿文拿著一封信舉到阿勇面前,臉上帶著那種他特有的、什麼都藏不住的笑:「阿勇,老實交代,你背著我幹了什麼?」
阿勇說:「沒有啊。」
阿文說:「那這是什麼?」他把信在阿勇面前晃了晃。
阿勇愣了一下,接過來——信封上的字跡是女生的,一筆一划很認真,寄信地址寫著「春城市師範學校」。他知道,阿秀的回信來了。
阿文湊過來想看一眼,阿勇說:「別鬧。」
阿文「哦」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行,我不看,你慢慢看。」
阿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坐下拆信。他拆的時候很小心,沒有撕破信封,沿著封口慢慢撕開,像是在拆一件怕碰碎的東西。
阿秀的回信寫了兩頁紙。她說她們班上手風琴課的時候,老師說她的手指不夠長,按和弦的時候手型不對,但她還在練。
她說她每天晚上都會去琴房練一會兒,有時候琴房裡只有她一個人,很安靜,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她說舞蹈課壓腿很疼,有一個同學壓哭了,她也差一點哭,但忍住了,因為她覺得哭出來丟人。
她說食堂的飯不如家裡的好吃,但阿姨認識她了,有時候遇到她喜歡吃的會多給她打一點菜。
她還說,她最近在看一本書,是《青春之歌》,問阿勇看過沒有。
信的最後,她提了一句——她還記得阿勇母親炒的花生的味道。
阿勇讀到這裡,停了一下。那花生是阿嫫用灶台炒的,每年收花生的時候她都會炒一鍋,用鹽和花椒,炒出來是焦黃的,油亮亮的,涼了以後又脆又香。
阿勇帶了一包去學校,初中時候分給阿秀吃過。他沒想到她還記得。他把那一句話看了三遍,才繼續往下讀。
他想著那一包花生,想著阿嫫蹲在灶台前翻動鍋鏟的樣子——那畫面離他很遠,卻被阿秀這一句話拽回來了。
阿勇讀著讀著,笑了。他想像阿秀坐在宿舍的床邊,趴在桌上寫信的樣子,檯燈的光照在信紙上,她的筆尖在紙上遊走。
他也想像手風琴課上她手指夠不到琴鍵時的著急,她的手指在琴鍵上伸著,夠不到那個音,皺了皺眉,又試了一次。
那些畫面他沒見過,但能看見。他模模糊糊地明白她寫那句「想起初中競爭學習」的意思——她沒有說「我想你了」,但她說了「還記得那些日子」。
她把那些日子連在了一起,從初中到現在,從福安到春城。
他把信收好,放在桌洞裡,那一下午上課的時候他都覺得桌子裡有東西,他忍不住想去摸一下信封的邊角,但他忍住了。
當天晚上,他睡覺前又看了一遍信,沒有邊際地想了好久,才疊好放回信封,放在枕頭底下。
他躺著的時候摸了一下信封的邊角,紙是硬的,稜角分明,像一個小小的盒子,裡面裝著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東西。
星期六晚上,阿勇去圖書館看書學習時,才拿出信紙給阿秀回信。
他說他還沒看完《青春之歌》,只在圖書館翻過幾頁,作業太多了,等放假了他會好好看。
他說他最近化學成績在慢慢進步,吳老師誇了他一次。
他說阿文又鬧了一個笑話,把大家逗樂了——阿文在食堂打飯的時候喊了一句「阿姨多打點」,被旁邊的人聽見了,笑了好久。
他說他上周去圖書館看了一下午書,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很好。他在信的最後加了一句:「我現在就是在圖書館給你寫信,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很舒服。」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覺得這句話好像多了一點什麼,但他沒有劃掉。他想像阿秀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會不會也感覺到那陣風。
從那以後,阿秀的信來得越來越勤了。有時候一個月兩封,有時候三封。阿勇每次收到信,都會看幾遍,然後壓在枕頭底下。
他也開始主動寫信,以前是收到才回,現在有時候沒收到也會寫。
他在信里寫自己的生活,寫吳老師的課,寫宿舍里幾個同學晚上開「臥談會」,寫阿文又做了什麼傻事,寫周末去圖書館看到一本好看的書。
有一次他在信里寫道:「這周我們學校有足球比賽,阿文上場了,踢進了三個球。」
他把自己的生活一字一句地寫在紙上,寄給十公里外的阿秀。那些事不大,但它們是真的,他願意把它們寫下來,寄出去。
他的日子就這樣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是他過的,一部分是他寫下來給阿秀看的。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阿秀,他還會不會把那些小事記下來。
阿秀在信里的變化也慢慢看得出來。她一開始寫信像在陳述事實,後來寫的東西開始多了自己的感受。
她說她練手風琴練到手指發酸,真想讓媽媽幫揉揉。
她說她最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上台表演,結果彈錯了一個音,嚇醒了。
她說她有時候也想家,特別想念去世的爸爸。
阿勇讀著這些,覺得阿秀在一點一點把自己打開給他看。不是一下子打開的,是一層一層地、一封信一封信地。
他讀到她寫「想爸爸」那句話的時候,心裡都會緊一下,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在信里回那一句。
他只能在下一次寫信的時候多寫一些自己的事,像是把那些話輕輕放在信的旁邊,讓它們自己過去。
他想著那個失去父親的女孩子,在白天的課堂上拉手風琴,在夜晚的被子裡想爸爸。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他覺得他應該知道。
阿勇發現自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以前路過收發室的時候他不會停下來,現在他會多看一眼。如果看到有信,心跳會快一下。
他回信時候比以前認真,有時候寫完會改一改,覺得哪句話寫得不好,劃掉重新寫,甚至要換好幾張信紙。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一句話寫得好不好,他只是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如果寫不好,或者不認真,阿秀會怎麼想。
那是一種小小的、說不清的感覺,像一粒種子落進土裡,還沒長出芽來,但他知道下面有東西。
有時候他會對著信紙發呆,筆尖停在紙上,寫不出一個字,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人。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他只知道那個人在十公里外,正在讀他的信。
阿勇不是沒感覺到自己的變化。每次收到信的時候心跳會比平時快一些,每次把信放進枕頭底下的時候會覺得那個位置很重要。
但他不敢多想。學習任務太重了,吳老師說他成績剛剛穩住,不能松。他覺得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而且他也看不清自己想的是什麼。
但信里的那些字,像一根線,把他的日子和另一個人的日子連在了一起。信來的時候,那根線就緊一下;信走的時候,那根線就松一些。
有一天晚上熄燈了,阿勇躺在床上,沒有睡著。他睜著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
他在想阿秀這個時候在做什麼——是在宿舍里看書,還是已經睡了。
他在想她說的那本《青春之歌》自己是不是應該好好讀一讀。
他在想,如果她練手風琴手指酸了,如果自己在她旁邊,他會怎麼做?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但他確實想了。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疊信,沒有拿出來,只是摸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那疊信慢慢厚了起來,從薄薄的一層變成了厚厚的一摞。每一封信都在枕頭底下,安靜地摞著,像一層層疊起來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黑暗裡閉上眼睛,那些信上的字一個一個浮出來,又沉下去。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他知道明天他還會路過收發室,還會看上一眼。
那個動作已經變成了他每天的一部分,像早上的洗漱、傍晚的打水一樣,不需要想,就會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