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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中游

  春遊回來,阿勇把去東城山和銀鏡湖的見聞和那一天的愉悅心情分享給了阿文。

  阿文聽著,臉上帶著笑,時不時插一句「那水到底有多清?」「爬山累不累?」

  阿勇一一答了。

  阿文聽完,拍了拍阿勇的肩膀,說:「下回我也去。」語氣裡帶著一點遺憾,但沒有抱怨。

  阿勇知道,阿文就是這樣的人——從不為錯過的事情懊惱,他總是往前看。

  一切學習和生活進入正軌。阿勇還是每天認真聽課、認真完成作業,任課老師們都認可他的勤奮和踏實。

  為了跟上同學,他每天晚上都在教室看書到很晚,不僅完成作業,還認真做好複習預習,也翻一些參考書。

  他更是一如既往喜歡去東院校園裡背書,因為在那裡背書效果非常好。

  阿文雖然身材魁梧,說話大聲,有時候還不分場合就喊起來,但他的心又非常細。

  每天晚飯後到上自習前這段時間,阿勇去東院背書,阿文幾乎每天都跟著去。背了不到半小時,阿文就會去運動場轉一圈,投幾個籃,或者在有人踢小半場足球時也去踢上幾腳,但阿文總是在阿勇要走之前回來,和阿勇一起回宿舍、去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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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阿勇回頭,遠遠看見阿文正從操場那邊跑過來,步子快得像一陣風,頭髮被風吹得立起來,跑到跟前才彎下腰喘氣。阿勇說:「你急什麼?」

  阿文喘著氣說:「怕你走了。」說完又直起身,步子跟上來,和阿勇並肩走。

  晚上下自習後,阿勇還在教室里看書,阿文有時候陪他,有時候先走。

  先走的時候,他會從暖水瓶里倒一杯熱水放在阿勇桌角,什麼也不說,拍了拍阿勇的肩膀就走了。

  阿勇抬起頭,看見那杯熱水還在冒熱氣,白汽細細的,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他低頭繼續做題,沒喝,但知道那杯水在那裡。

  那種感覺讓他踏實。

  自從上高中後,阿勇和阿秀就沒怎麼聯繫了。

  一則是新的學校,學習任務重;二則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心裡開始有了些不一樣的、說不清楚的東西——有些害羞,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偶爾會想起她,但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阿秀在他心裡像一張疊好的紙,他知道它在,但沒再打開。

  陽春三月的一個周末,福安一中到春城讀中專的幾個同學來找阿勇,大家相約一起去師範學校找阿秀和另外幾個同學。

  阿勇起初有些猶豫,後來聽說原來班上一個男同學也在那個學校,就一起去了。

  師範學校位於春城北部郊區,從民院附中過去大約有十公里,本來有一路公交車直達的,可那天幾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合計,決定步行。

  阿文知道後說:「你們瘋了吧?十公里走兩小時。」

  阿勇說:「走走也好。」

  阿文搖搖頭:「你們初中同學聚會,反正我不去,你們慢慢走。」阿勇笑了笑沒接話。

  走出校門的時候,陽光正好,路邊的樹已經綠了。

  一路上說說笑笑,陽光照在路上,路邊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還有路邊的桉樹又大又多,正好給他們遮蔭。他們偶爾停下來買一瓶汽水,喝完繼續走。

  有的同學說起以前在福安一中的事,說起某個老師上課愛敲黑板,說起某個同學考試作弊被抓。

  阿勇聽著,跟著笑,但沒有說太多話。

  大約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師範學校門口。

  到了校門口,阿秀和原福安一中考來的幾個同學早已在那裡等著了。

  大家半年多不見,彼此都親熱地打著招呼。大家拍肩膀、喊名字,很是開心。

  等一陣寒暄過後,他才走上前。阿秀看見他,笑了一下。

  阿勇這才注意到她的頭髮比初中的時候長了一些,披在肩膀上,還是那樣好看,只是眉間多了些阿勇以前沒見過的東西——淡淡的,不容易察覺的。

  阿勇知道她的父親在她初三那年去世了。阿勇看見她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頓了一下,又恢復了。

  她問:「你們一路過來用了多長時間?」

  阿勇說:「十公里,大約兩個小時,我們走路過來的。」

  她愣了一下:「走路?」

  阿勇說:「他們說走走也好。」

  阿秀搖了搖頭說:「你們真是瘋了。」但她眼睛裡帶著笑。

  幾個同學去食堂打了幾份飯菜,一起坐在師範學校操場邊一棵大樹下的石桌上吃飯說話。

  飯菜算不上豐盛,但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很是熱鬧。

  阿秀說起她們正在學手風琴,說她練了很久還是不太會,手指頭不夠長,老師說她按和弦的時候手型不對。

  說她們宿舍住了八個人,上下鋪,床板很窄,翻個身都會響,上鋪的同學一翻身她就能聽見。

  說師範學校的食堂聽說不如民院的好吃,她們都羨慕阿勇他們。

  旁邊一個同學說:「民院的食堂真的好吃嗎?」

  阿勇說:「還行,米線可以,比外面的便宜。」

  那同學說:「那你下次帶我們去吃一頓?」

  阿勇說:「行,有時間你們過來。」

  阿秀坐在對面,低頭吃飯,沒有接話。阿勇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

  離別的時候,大家相約有時間再聚,不能聚就寫信,還互相留了地址。

  阿秀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把地址寫在一張紙條上遞給阿勇。阿勇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裡。

  她說:「你回學校記得給我寫信。」

  阿勇說:「好。」

  她說:「別忘了。」

  阿勇又說了一聲:「不會。」

  他沒有多說,但他說「不會」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沉了一些。

  回去的時候,他和那幾個同學一起坐公交車回學校。

  他沒有說太多話,只是看著窗外。路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從車窗上滑過去。

  他在想阿秀說的那些話——手風琴、宿舍、食堂。她在那裡過得挺好。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東西——他分不清楚那算什麼,但一顆少年男孩的心,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轉眼到了期中考試。阿勇自己感覺考得還算順利。

  等成績發下來,他的名次位列全班第二十二名,和上學期的排名差不多,不上不下。

  他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合上成績單,沒有說話。他心裡還是感覺有些失落。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自己這個學期做的事:早上六點半起來鍛鍊和背書、中午正常午休、晚自習後整理錯題、周末去圖書館坐到關門。

  他覺得自己比上學期更努力,但名次沒有變。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他把錯題本翻了一遍,那些錯題他明明都重做過,但考試的時候換一種問法,他還是沒看出來。

  那天晚上,阿勇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他翻了個身,對面床的方志強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綿長。

  他看著上鋪的床板,心裡反覆想同一件事: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這樣?不是考砸了的不甘心,是怕自己再怎麼努力也沒用。

  那種感覺比考砸更難受——考砸了至少知道下次能考好,但現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好。

  他想起自己剛來春城的時候,覺得自己比在福安時更努力,可結果並沒有變。他不知道是方法出了問題,還是自己本來就這樣。

  第二天上課,阿勇發現自己走神了。數學老師在黑板上講一道題,他盯著黑板,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老師在講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他低下頭,假裝在記筆記,筆尖停在紙上,寫不出一個字。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好幾天。他從來沒有在上課的時候走神過——無論初中還是高中,他上課從來都是盯著黑板、跟著老師走的。

  但現在他開始走神,他知道自己真的有些焦慮了。

  下課的時候,阿文問他:「你這幾天怎麼了?上課老發呆。」

  阿勇說:「沒怎麼。」

  阿文看了他一眼:「你騙誰呢?」

  阿勇沒接話,阿文也沒再追問,但拍了拍他的背,走開了。

  吳老師注意到了他的狀態。有一天下課後,她把他叫到辦公室。

  「好幾個老師說你這幾天不太對勁,」她說,「說你上課走神了。」

  阿勇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老師們連他走神都能看出來。

  吳老師讓他坐下,自己在辦公桌對面也坐下來,沒有隔著桌子說話,像是要跟他平著說。

  吳老師問:「是不是在想成績的事情?」

  阿勇點了點頭。

  吳老師說:「你覺得自己很努力了,但名次沒動,對不對?」

  阿勇又點了點頭。

  吳老師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阿勇搖了搖頭。

  吳老師說:「全班五十個人,每一個人都在努力。你早起的時候,別人也在早起。你做題的時候,別人也在做題。你能一直保持中游,說明你在跟著大家跑,沒有掉下去。」

  她停了一下,又說:「在大家都努力的時候,不掉隊本身就是一種進步。真正的突破需要耐心,需要沉住氣,需要把路走穩。你才高一,跑得快的人不一定走得遠。成績波動或者停滯很正常,重要的是別讓一次考試打亂你自己的節奏。」

  阿勇沒有說話,但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

  「不掉隊本身就是一種進步」——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他一直以為自己必須「前進」,必須「往前沖」,但吳老師說「保持住」也是可以的。

  他坐在那裡,沒有說話,但心裡那些緊巴巴的東西,好像鬆開了一點。

  吳老師說完,讓他回教室。

  阿勇沒有立刻回到教室,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有一扇窗,他站在窗前,看見樓下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步子不快不慢。

  他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教室。教室里沒有人,大家都在食堂吃飯。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看著窗外。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桌面染成一片暖黃色。

  他想起小學的李光遠老師。李老師跟他說過:「你一定要走出去。」那時候「走出去」說的是離開江巧,去福安,去縣城。

  現在他已經在春城了,「走出去」變成了一種更長的東西——不是走一次,是走很多年,走很遠的路。

  他想起李老師在那間小屋子裡,把字典遞到他手裡,說「你留著用」。那本字典他到現在還放在枕頭底下。

  他想起初中的張遠航老師。張老師跟他說過:「你值得走得更遠。」

  那時候他以為「更遠」說的是成績,是排名,是考上更好的學校。現在他覺得,「更遠」可能說的是路本身——走得遠的人,靠的不是一次衝刺,是腳底下一直有路。

  張老師喊住他的那個下午,走廊上的陽光也是這樣——暖黃色的,落在肩膀上。

  阿勇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想著自己的心事。

  他想:吳老師說「不掉隊本身就是一種進步」,李老師說「走出去」,張老師說「走得更遠」——他們說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不是什麼大道理,就是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不能停,也不能急。

  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書整理好,拎起書包走出教室。

  食堂里還有人在吃飯,碗筷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他走到食堂門口,阿文已經吃完了,看見他就喊了一聲:「你幹什麼去了?飯都涼了。」

  阿勇說:「吳老師找我說話。」

  他坐下來,端起碗,開始吃飯。他沒有跟阿文說吳老師說了什麼。但他心裡比剛才輕了一些——不是「解決了」,是緩過來了。

  他低頭扒了兩口飯,抬頭的時候看見阿文正看著他。

  阿文什麼也沒問,把桌上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說:「多吃點。」

  阿勇沒有說話,又低頭吃了一口。那菜是熱的。

  想想明天,他沒有之前那麼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