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第一學期馬上結束。期末考試後,阿勇回到了故鄉江巧,見到了全家人,那種開心真是難以言喻。兩個妹妹更是每天圍著阿勇問這問那,恨不能也飛到春城去感受大城市的新鮮與風采。
阿勇的期末考試成績還是處於全班中游。阿勇雖然連寒假也不敢多休息,但他似乎知道「堅持就是勝利」,只要不急不躁,一定會不斷往前走。
春城的春天來得比福安早。高一第二學期開學後不久,校園裡的樹冒了新芽,風也變得軟了,吹在臉上不再像冬天那樣有稜有角。
班委會商量著組織一次春遊,去爬東城山、看銀鏡湖。消息一出來,全班都興奮了好幾天。
周六早上,天剛亮,大巴就停在了學院大門口。
同學們背著包,有的帶了零食,有的拎著水壺,嘰嘰喳喳地往車上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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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只帶了一壺水和兩個饅頭,用塑膠袋裝著,塞在書包里。
方志強探頭看了一眼他的包:「你就帶這麼點?」
阿勇說:「夠了。」
方志強沒再說什麼,把自己的零食分了一半塞給他:「拿上,路遠。」
阿勇接過來,想說「不用」,但方志強已經把零食塞進他包里,轉身去幫別人放行李了。
阿勇站在那兒,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塑膠袋,沒有說話,把它往書包深處推了推。
大巴從學院門口出發,穿過春城的街道,出了城,路就開始顛簸起來。
鐵皮車廂哐啷作響,窗外的街景從樓房變成田地,從田地變成了山坡。
車廂里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靠著窗戶閉著眼,臉上泛著不太好看的顏色——顛著顛著就有些暈車了。
方志強坐在前面幾排,正跟旁邊的人說笑,聲音大得隔著好幾排都能聽見。
阿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房子慢慢變矮,山慢慢變大,樹慢慢變綠。
他想起第一次從福安來春城那天的路,那時候他躺在班車上,渾身沒勁,心裡全是害怕。
現在他坐在這輛車上,旁邊是趙明德,前面是方志強的大嗓門,有人在唱一首他沒聽過的歌,有人在笑。
他忽然覺得,同樣的路,不一樣的人走,走出來的感覺也不一樣。那時候車是往「醫院」去的,現在車是往「春天」去的。
大巴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了東城山腳下。
車門一開,山裡的涼風湧進來,灌了滿懷,把車廂里悶了一路的濁氣沖得乾乾淨淨。
有人說「好涼」,有人說「好香」——阿勇也聞到了,是松樹、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涼絲絲的,帶著草木的清苦。
他站在車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醒過來了。
同學們陸陸續續下了車,有人伸懶腰,有人蹲下來繫鞋帶,有人已經在張望山頂的方向。
方志強從前面跳下來,拍了拍阿勇的肩膀:「走,爬山去!」
阿勇說:「遠不遠?」
方志強說:「管它遠不遠,走就完了。」阿勇跟著他往前走,沒再問。
上山的路比想像中難走。石階窄窄的,有的地方只容一個人通過,旁邊沒有欄杆,腳下就是斜坡。有的路段碎石多,腳踩上去沙沙地往下滑,得扶著旁邊的岩石才能站穩。
方志強走在前面,幾步一回頭,喊著「小心!這塊石頭松的!」
趙明德跟在阿勇後面,走幾步就喘一下,阿勇回頭看了他一眼:「累不累?」
趙明德說:「還好。」
阿勇說:「要不歇一下?」
趙明德說:「不用,你在前面走,我跟著。」
有個女生踩滑了,腳下一溜,伸手抓住了旁邊的人,旁邊的人又拽住了前面的,一串人跟著晃了一下,然後都笑了。
方志強站在上面喊:「你們幾個搞什麼!」
下面有人回他:「你走太快了!」
方志強放慢了腳步,等後面的人跟上,嘴裡嘟囔著:「這麼慢,什麼時候才能到山頂。」但嘴上說著,步子卻小了下來。
爬了快一個小時,地勢開始變得陡峭起來。
石階緊貼著山壁,窄的地方連轉身都困難,從石縫裡看下去,山下越來越遠,房子越來越小,像一粒一粒的白米散在地上。
有人開始喘,有人停下來喝水,方志強在前面喊:「快到了!上面就是石刻門!」
大家一聽,又加快了步子。
阿勇跟在後面,額頭上已經開始出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沒有停。趙明德在後面忽然說了一句:「阿勇,你等等我。」
阿勇停下來,轉過身,等趙明德走到自己跟前,才繼續往前走。
終於,到了石刻門。那是一段硬生生從山壁上鑿出來的通道,不寬,僅容一人通過。
頭頂是突出的岩石,腳下是鑿出來的石階,兩側的石壁上還留著鑿刻的痕跡——那平行淺槽,像被人用手指一道一道劃出來的。
走在裡面,伸手就能摸到兩側的岩壁,石面涼涼的,粗糲的,帶著被風雨侵蝕過的細小顆粒。
方志強走在最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石壁:「這些痕跡,都是人鑿出來的吧?」
旁邊一個同學說:「說是以前的人一錘一錘鑿的。」
方志強「嘖」了一聲:「一錘一錘……那得鑿多久。」
阿勇沒有接話,但他也伸手摸了一下石壁,指尖滑過那些平行的痕跡,能感覺到石頭表面被風化過的粗糙。
他忽然想起阿普說過的話,阿普說以前的老路都是人用鋤頭一下一下挖出來的。
那時候他不覺得什麼,現在站在這裡,摸著這條鑿在山壁上的路,他忽然知道阿普在說什麼了。
通道盡頭是一座石砌的拱門,不高,兩米左右,石頭壘成的,邊角被磨得圓潤。
走過那道門,視野忽然被扯開——銀鏡湖就那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眼前。沒有人說話。
銀鏡湖比想像中大得多,大得讓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看。
只見那湖水是碧綠的,靠近岸的地方清得能看見水底的沙石和墨綠色的水草,水草在水裡悠悠地搖,像有人在水下輕輕晃動著一塊綢布。
遠處的水面是藍的,藍得發亮,一直融到天邊。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陽光的味道,軟軟的、涼涼的,撲在臉上。
那風似乎有形狀,鼓盪著阿勇洗得發白的襯衫,把一種前所未有的開闊感,徑直吹進了十六歲的胸膛里。
阿勇扶著那扇石砌的拱門,站在門框下,看著那片水,沒有動。
他沒有去看山下的房子有多小,也沒有去數遠處的白牆有幾面。他只是看著那片水,看著它怎麼鋪開,怎麼變綠又變藍,怎麼一直延伸到天邊去。
方志強在旁邊拍了拍欄杆:「太值了,爬了一個多小時,值。」
趙明德站在阿勇身後,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動。
阿勇側過頭看了一眼趙明德,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有話卡在嘴邊還沒說出來。
阿勇想起江巧的山,那裡的山比這高,比這陡,他曾經站在大紅椿樹那個山包上看過金沙江,但與現在他所看到的那寬闊湖面是那麼的不同。
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山下的水和遠方的天際線,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長高了一些——不是個子長高了,是心裡的那片地平線被推遠了。
那片水他以前只在課本上見過,現在它就在他眼前,在他的腳底下,在他的眼睛裡。
方志強走到他旁邊:「想什麼呢?」
阿勇說:「沒想什麼。」
方志強說:「沒想什麼站這麼久?」
阿勇沒有回答。他看著那片水,停了一會兒,說:「我只是有些發呆,以前沒見過這麼大的水。」
方志強說:「廢話,我在家也沒見過。」三個人就這樣站著,靠著石門,看著那片水,誰也沒有再開口。
方志強的嘴唇微微張著,趙明德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前傾。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是很傷腳,沿著另一側的石階繞下去,慢慢才到了湖岸邊。
水近了,反而更清,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子——圓圓的,大大小小,有的發白,有的發青,被水泡得光滑。
有人脫了鞋,把腳伸進水裡,驚了一下又縮回來:「涼的!」
方志強蹲在岸邊,用手撩了一下水,又撩了一下:「真清,比我們那兒的河還清。」
旁邊一個同學說:「你家的河能跟這比?」
方志強說:「不比,就是說一下。」
趙明德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脫鞋,但彎下腰,把手伸進水裡,停了一會兒。他直起腰的時候,水珠從他指縫往下滴,他沒有甩手,就那麼讓水珠自己滴完。
阿勇問:「涼不涼?」
趙明德說:「涼,但是舒服。」
阿勇說:「你試試把腳伸進去,更涼。」
趙明德搖了搖頭:「算了,濕了走路麻煩。」但他又蹲下去,把手放回水裡,沒有再收回來。
阿勇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看著那片水。他沒有脫鞋,也沒有說話,只是坐著。
水波一層一層地涌到岸邊,又退回去,發出輕微的、細碎的聲響。
他伸手碰了一下水,指尖涼了一下。那涼意從指尖一直爬上來,爬到胳膊肘,爬到肩膀。
他忽然想起阿嫫,想起她在灶台前燒水,水開了,熱氣撲上她的臉,她用手背擦一下額頭,回頭對他說:「快洗,水要涼了。」
後來,他給阿嫫寫了一封信,告訴她這裡有一片很大的水,比江巧所有的田地加起來都大,大到看不見邊際。
方志強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趙明德也來了,坐在阿勇的另一邊。三個人並排坐著,看著湖面。
湖邊的風比山頂輕一些,軟軟的,帶著水汽。
偶爾有人說一句「看,那邊有一條魚」,然後沉默;有人說「水真綠」,然後又沉默。
方志強忽然說:「等我以後有錢了,我要在湖邊蓋一棟房子。」
阿勇問:「蓋房子幹嘛?」
方志強說:「住啊。天天看湖。」
趙明德在旁邊說:「你天天看就不想看了。」
方志強說:「你看夠了再說。」
趙明德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蓋了房子我能不能來住?」
方志強說:「行,你住隔壁。」
阿勇說:「那我呢?」
方志強說:「你住樓下,我蓋三層。」
三個人都笑了。笑聲不大,散在風裡,很快就沒了。
阿勇坐在那裡,左邊是方志強,右邊是趙明德,面前是鋪開的、安靜的、望不到邊的一片水。
他想,如果很多年以後他還能記得這個下午,他會記得什麼?他會記得這片水的顏色,會記得風颳過耳朵的聲音,也會記得旁邊這兩個人坐在他身邊時,肩膀挨著他的肩膀。
太陽慢慢往下沉,天色暗了些。有人還在水裡走,褲腿卷到膝蓋;有人在岸邊打水漂,石頭在水面上跳了兩下就沉了下去。
方志強在旁邊喊他:「阿勇,走了,接我們的車來了!」
阿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跟著人群往回走。
走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湖還是那個湖,安安靜靜地鋪在那裡,和剛才一樣。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片水的樣子,已經被他裝在眼睛裡了。
回程的車上,天已經開始暗下來。有人靠著窗戶睡著了,有人在低聲哼歌,歌聲混在發動機的轟鳴里,斷斷續續的。
方志強在旁邊歪著頭,嘴微微張著,已經睡著了。趙明德坐在後面,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阿勇靠著窗,看著窗外的山慢慢變回城市,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明一段暗一段,他覺得自己在往前走。
車繼續往前開,阿勇閉上了眼睛,那一片水還在眼前亮著。
它在那裡,在他十六歲的春天裡,安靜地鋪開著,比他見過的所有水都大,大到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說,但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說。他知道它會一直在那裡,不需要他去看,他知道它就在那裡。
此時,他才想起,阿文今天沒有來。昨天阿文說今天他已經參加工作的大姐從地州來看他,要帶他去親戚家。
他想,自己要好好把這一天的見聞說給阿文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