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的性格內向,似乎沒有太多優點,但也許這一點又正是大家喜歡和阿勇交朋友的原因。
他說話少,但心腸熱,早在初中時候就是全班裡喜歡積極做事的人。
他做的都不是什麼大事,比如課間給老師擦黑板,或者給老師杯子裡添水,或者哪位同學生病了幫他打飯之類的,非常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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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民院附中後,阿勇依然如此。
他在宿舍里會主動到東院開水房給全宿舍的水壺打滿熱水,他也會在教室里天天給老師擦黑板。
剛開始誰也沒注意阿勇做的這些事。但一天過去、一周過去、一個月過去,阿勇還是這樣日復一日地做好這些普普通通的事情。最後,終於有人發現了它的不尋常。
春城的秋冬時節談不上很冷,但畢竟是冬天。
早上起來洗臉,水是冰的,毛巾浸進去再擰出來,攥在手裡像攥了一塊冰。
阿勇沒什麼感覺——福安的冬天和這裡差不多,他很習慣。
但他注意到,方志強洗臉時候會縮著脖子,洗完臉整張臉都是紅的;趙明德洗完會用毛巾把手包起來暖一會兒,搓了又搓。他們都來自熱地方,沒見過這樣的冬天。
阿勇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但記住了。
有一天下午路過鍋爐房,看見有人拎著暖水瓶出來,瓶口冒著白汽。他多看了一眼,那人走過去了,白汽還在空氣里飄了一小段。
他回去拿了暖水瓶——阿普送他來報到時在學院街買的,搪瓷的,白色的,底下有一圈藍邊。開水房的水龍頭只有四個,排了七八個人,他站在隊伍里等。
前面的人拎著好幾個暖水瓶,水花濺出來落在水泥地上,冒著熱氣。
輪到他了,他把暖水瓶放穩,擰開水龍頭,熱水灌進去,瓶壁從掌心暖到指尖。
回到宿舍,他把暖水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熱氣撲在臉上,他端著杯子暖了暖手,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整個人熱乎起來了。
他想起以前在江巧,冬天阿嫫會從灶台上提一壺熱水給他洗臉,嘴裡說著「快洗,水要涼了」。
那時候覺得阿嫫燒的熱水是理所當然的,現在自己拎著暖水瓶走過半個校園去打水,才明白那些「理所當然」的事,背後都有人在提著、端著、惦記著。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忽然想,阿嫫現在應該也在燒水吧,灶膛里的火紅紅的,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
他好像能看見那個畫面。
他想給他們寫封信,告訴他們自己在這裡一切都好,不用掛念,水是熱的,飯是飽的,人也認識了好多。
但他沒有動筆,只是坐在床邊,把手擱在暖水瓶上。
那天晚上,他發現自己打水回來叫大家使用的時候,宿舍里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有人會抬頭看他一眼,有人會把桌上的書挪開給他騰個放暖水瓶的地方。
沒有人說「謝謝」,但那種無聲的默契,比說「謝謝」更讓他覺得踏實。
他翻了個身,對面床的方志強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綿長。他在黑暗裡閉著眼睛,覺得春城的冬天好像也沒有那麼冷。
也許不是因為天氣不冷,是因為他知道,就算天冷,也有一瓶熱水在等著他,就像阿嫫以前燒好水等他回家一樣。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開水房,拎著自己的暖水瓶。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問方志強:「你有沒有暖水瓶?」
方志強正躺在床上看書,頭也沒抬:「有,在床底下,好幾天沒用過了。」
阿勇說:「我幫你打一壺。」
方志強這才抬起頭:「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阿勇說:「沒事,順便。」
他把方志強的暖水瓶從床底下拖出來,灰撲撲的,他用手抹了一下瓶身。
方志強在後面喊:「阿勇,你真是一個好人。」
這個「順便」是他在初中就習慣說的。
那時候幫同學打飯,別人說「謝謝」,他說「順便」;幫老師擦黑板,別人說「辛苦了」,他也說「順便」。
說得多,這兩個字就長在他身上了,像衣服上的紐扣,不顯眼,但一直在那裡。
其實老師和同學都清楚,沒有哪一次是真正的「順便」。
打飯要拐去食堂,擦黑板要站起來走過去,拎幾個暖水瓶走過半個校園更不是順路。
但他就喜歡用這兩個字,像是把一件重事說輕了,對方也就不會覺得有什麼。
第三天,阿勇拎了三個暖水瓶——方志強的,他自己的,還有小陳的。
第四天,小陳正坐在桌邊看小說,見阿勇拎走自己的暖水瓶,愣了一下:「你幹嘛?」
阿勇說:「順便。」
第五天,四個。第六天,五個。
宿舍里一共八個人,第七天的時候,阿勇拎了八個暖水瓶去開水房。
開水房排隊的人多,他站在隊伍里,腳邊擺了長長一排暖水瓶,紅的綠的藍的,有點好看。
前面的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阿勇彎腰一個一個灌滿,再一個一個拎回宿舍。
他一路走得很慢,八個暖水瓶的分量不輕,從開水房走回宿舍要十多分鐘,他中間會停下來歇一次,把暖水瓶放在地上,甩甩髮酸的手,然後再拎起來繼續走。
他從不讓別人幫忙,有人路過說要幫他拎一個,他說「不用,快到了」。
從那以後,每天下午放學後,阿勇先去開水房,再回宿舍。
他不問了——誰的水瓶空了,他拎起來就走。
有時候暖水瓶是滿的,他就放下,拎另一個。
宿舍里的人慢慢習慣了。阿勇彎腰拎起來,也不說話。
方志強有一次說:「阿勇,你這樣太累了。」
阿勇說:「不累,順便。」
方志強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但那天晚上方志強坐在床邊泡腳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阿勇,你要是哪天不想打了,就歇一天。大家自己會去的。」
阿勇坐在對面,正在整理書桌,聽到這話頓了一下,說:「沒事,我也不累。」他嘴上說不累,但方志強那句話落在他心裡,像一杯熱水慢慢滲進干土裡。
有人接過暖水瓶倒熱水的時候,說:「阿勇,好兄弟。」
阿勇從來不接話,把暖水瓶放好,就坐回自己床邊。
趙明德從來沒說過「謝謝」,但有一次阿勇回來晚了,發現自己的暖水瓶已經滿了。
是趙明德打的,阿勇知道是他——因為趙明德的水瓶也滿了。兩個人誰都沒提這件事。
阿勇有時候想,一個人不需要把「謝謝」兩個字說出來,只要做了,對方就知道。
這個道理他在福安的時候就模模糊糊地明白一些,阿普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說「我為你做了什麼」,但該做的都做了。
現在他自己也成了這樣的人,不說話,只做事。
有一天下午,阿勇發燒了。頭昏昏沉沉的,四肢發軟,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他沒有去打水,直接躺在了床上。
他閉著眼睛,聽見宿舍里有人進進出出,有人在說話,聲音嗡嗡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宿舍里亮著燈。他翻了個身,看見自己的暖水瓶放在桌角,瓶塞上還冒著絲絲熱氣。
他坐起來,伸手碰了一下瓶壁——燙的。
他不知道是誰打的,也沒有問。
但他坐在床邊,手搭在暖水瓶上,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暖了一下。
不是暖水瓶的溫度傳過來,是另一種暖,從裡面往外漫出來的。
他想起方志強說過「歇一天,大家自己會去的」,原來那句話是真的——不是客氣,是大家真的會替他把這件事接過去。
一個普通的課間,阿勇坐在座位上做一道數學題。
教室門口傳來一聲響,像什麼東西摔碎了。
他抬頭——一個女生摔倒在門口,旁邊是一塊碎玻璃。
有人說是窗台上放的那塊玻璃掉下來了,摔碎了,她一腳踩上去滑倒了。血從她的腳踝處湧出來,流得很快,地上洇開了一小攤。
幾個女生圍過去,有人喊「快去叫老師」,有人站在旁邊不知所措。
那女生坐在地上,臉色發白,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阿勇放下筆,站起來,走過去。
他蹲下來,說了一句:「你扶著我。」
那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把她背起來,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問了一句:「校醫室在哪邊?」
有人指了一下:「左邊,走到頭就是。」
無法扶,他就把那女生背在身上。他開始走,然後跑了起來。從教學樓到校醫室有好幾百米,他跑得不快,但沒有停。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重量,也能感覺到那女生抓著他肩膀的手很緊。
他路過操場的時候有人回頭看他們,他沒有看那些人,只顧著往前跑。
他滿腦子只想著快點到校醫室,別的什麼都沒想——沒想自己跑不跑得動,沒想外套會不會弄髒,甚至沒想背上的人是誰。他就只是跑。
到了校醫室,校醫正在整理藥櫃。阿勇把女生扶在椅子上坐著:「她腳被玻璃劃了。」
校醫過來看了一下:「還好,傷口不深,但出血多,還好來得及時。先消毒。」
阿勇站在旁邊,看著校醫用棉球擦傷口。那女生咬著嘴唇,校醫碰到傷口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
阿勇問:「疼嗎?」
女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校醫說:「你是她同學?你旁邊的女生留下,你回去休息吧。」
阿勇這才發現還有兩個女生跟著,醫生要給受傷的女生處理傷口,自己確實不方便在這裡。
於是,他「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袖子上沾了一大片血,已經有些幹了,顏色發暗。他拿手搓了一下,搓不掉,也就沒管了。
他回到教室,有人問他:「她怎麼樣了?」
阿勇說:「校醫在包紮,沒事。」
方志強走過來:「你外套上有血。」
阿勇低頭看了看:「嗯。」
「你沒事吧?」
「不是我的。」
後來,那女生在陪同的兩個女生攙扶下回來上課了,腳上纏著紗布,走路一瘸一拐。
她走到阿勇面前:「謝謝你。」
阿勇說:「別那麼客氣。」
她停了一下,又說:「真的謝謝你。」
阿勇「嗯」了一聲,臉卻一下子紅了,當時一時情急,都記不得「男女授受不親」這回事!此時他有些尷尬,低下頭繼續看書。
那天下午,阿勇想去開水房打水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暖水瓶已經被人打滿了。他不知道是誰打的,也沒有問。
班會上,吳老師說:「我們班需要一個生活委員,負責飯菜票發放和班費管理。請大家提出名單,最後投票決定。」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方志強第一個舉手:「我選阿勇。」他說:「阿勇從開學到現在,每天都在給我們打熱水。八個人的水,他一個人拎。上次班上有人受傷,他背著就往校醫室跑。我覺得他合適。」
沒有人反對,有人點了點頭,有人說:「對,我也覺得阿勇合適。」
吳老師看向他:「阿勇,你願意嗎?」
阿勇站起來,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不會做」,想說「我怕做不好」,想說「選別人吧」。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看著方志強,看著那些點頭的人,停了一下:「如果大家信任我,我試試。」
當天下午,阿勇去了總務處。總務處在行政樓一樓,門是木頭門,漆成了棕色,門把手被磨得發亮。
他敲門進去,一個中年男人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飯菜票,數了數,推到他面前:「你們班五十個人的,要一個一個發下去。」
阿勇接過那沓飯菜票,紅的、綠的、藍的,厚厚一疊。他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貴重的東西,這是他第一次經手這麼多「錢」。
回到宿舍,他把飯票按名單一份一份分好,用鉛筆在上面寫名字。
方志強路過看了一眼:「你真的做了?」
阿勇說:「嗯。」
方志強沒再說什麼,走開了。
阿勇一個人坐在床邊,分飯票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沙沙地響。
名單上五十個名字他都認識——有些人還沒說過幾句話,但他知道他們是誰。
這五十個人,他要管他們一個月的飯。
他想,這大概就是他們選他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的成績,不是因為他的個子,是因為他們知道他會把每一份飯票分對、分好。
一個人信不信得過,有時候不是看他說了什麼,是看他會不會把一件小事一做就是一個月、一學期、一整年。
阿勇心想,真正的考驗才開始呢。我可不能辜負大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