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開學已經兩個多月了,期中考試也過了。阿勇的成績算是全班中等水平,但他找到了學習方法,也能正確認識自己,所以學習也能不急不慢地往前走。
相比初中在福安一中,阿勇的心智似乎也成熟了些。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用多想,干就完了!」
他相信,只要按照老師的要求,做好預習複習,認真完成作業,不折不扣地背好該背的內容,增強理解,學會推理,成績一定會慢慢往上升的。
阿勇有時候想,成長的道路雖然漫長,但能夠一步步成長、成熟,還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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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與同學們相處也一天天更加融洽了,雖然自己話不多,但偶爾也能與大家開玩笑什麼的。良好的同學關係,也讓阿勇適應了高中生活。
雖然也很想奶奶和阿普、阿嫫、妹妹他們,但除了能經常給他們寫信外,也能克服這種思鄉之情了。
星期五下午,吳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張新的座位表。
吳老師說,經過前面的一段時間,大家漸漸認識了,為了更有利於大家的學習,也為了讓大家更加熟悉,現在需要在原來的基礎上重新安排座位。
於是,根據名單,同學們紛紛站起來搬書、換位置,教室里一時有些亂,但過十來分鐘也就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同桌,而且把書放在各自的新書桌上了。
阿勇被調到靠牆的第四排,就在窗子邊上。
他的新同桌把東西搬來後就出去了。
其實經過兩個多月相處,同學之間大都認識。這位新同學是個男生,宿舍就在自己宿舍的斜對面215,平時偶爾也會來阿勇宿舍玩,只是不熟悉而已。
但阿勇還是想著自己的同桌上課時是怎樣的人——自己還不知道他來自哪裡,平時上課是話多還是話少?會不會像趙明德那樣安靜?
他望著旁邊空著的座位,上面只放了一個書包和幾本書,書摞得整整齊齊的。
正想著,這個高個子男生又抱著一堆書從門口走進來。他頭髮有些亂,步子邁得很大,走到阿勇旁邊,把書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
「阿勇,很高興和你做同桌!」他說。阿勇點了點頭。
「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文世傑,傣族的。你叫我阿文就行。」他的語氣很自然,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
他坐下來的時候椅子響了一下,阿勇側過頭看了一眼——阿文比他高出大半個頭,肩膀也比他寬出一截。
兩個人坐在一起,一個像柱子,一個像竹竿。
阿文坐下來之後,把書一本一本從書包里掏出來,壘在桌角,壘得不算整齊但很高。
他掏到一半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看阿勇桌上的書:「你書也放得挺整齊的。」
阿勇說:「習慣了。」
阿文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繼續掏書。
他把最後一本掏出來的時候,書角碰了一下桌沿,「啪」一聲掉在地上。
阿勇彎腰撿起來遞給他,阿文接過去說了一句「謝了」,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第一節課下課,阿文伸了個懶腰,凳子往後一翹。「你平時課間休息做些什麼?」他問。
阿勇說:「才幾分鐘時間,也就去教室外面發發呆,也沒做什麼。」
阿文說:「我喜歡鍛鍊,課間幾分鐘我也要到教學樓前面去拉個單槓什麼的。生命在於運動麼。」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拍了拍阿勇的肩膀,「你也可以試試,拉幾下,精神好很多。」
阿勇回他:「嗯!」心裡想著,我不喜歡劇烈運動。
但他抬頭的時候看見阿文已經走出教室了,步子大得像是急著去哪兒。
阿勇跟他走出去,只見他走到走廊盡頭,抓住單槓,利落地拉了三下,又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回來。
阿勇覺得,這個人做什麼都像在趕時間。
第二節課下課,阿文又去了。
第三節課下課,他還是去了。
每節課間他都去拉幾下,回來的時候呼吸均勻,臉上也沒什麼汗。
阿勇想,這個人真的是把「生命在於運動」當真了。
上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阿文轉頭看著阿勇:「你也是一個人?」
阿勇沒聽明白:「什麼?」
「吃飯。你一個人吃飯嗎?」
阿勇猶豫了一下:「嗯。」
「那走,一起吃飯去。」
阿文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阿勇的口缸也拿了起來,像拿自己的東西一樣自然。
阿勇愣了一愣,想說什麼,但阿文已經走到門口了。
阿文走在前面,步子大,阿勇跟在他旁邊,感覺自己很小,而且阿文走得太快了,自己有些跟不上他。
他小跑兩步,阿文沒有放慢腳步,但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他還跟著。
路上阿文問:「你是哪裡的?」
「春城市福安縣。你呢?」
「福安我聽說過,據說那裡有一座雪山。」阿文說,「什麼時候真想去看看。」
阿勇說:「好啊,有時間我們一起去。」
「我是雲中州的,我們那兒有好多好吃的東西,比如餌塊就非常出名。我們那裡有一個湖泊,風景非常好,很有名。」阿文說。
阿勇沒有回答,但他發現阿文說話不需要人接,他會自己往下說。
阿勇只需要偶爾「嗯」一聲,阿文就能一直說下去。
到了食堂,阿文讓阿勇找位置坐。
沒等阿勇說「我自己去打」,阿文就拎著自己和阿勇的口缸去窗口打飯,過了一會兒就端了飯菜回來。
阿勇正要掏飯菜票,阿文說:「這頓算我請了,同桌見面禮。」說著就笑了起來。
阿勇覺得不好意思,但也只好作罷。
他低頭吃飯的時候發現阿文打了兩份一樣的菜,連分量都差不多——不是給阿勇的那份少一些,而是兩份都是一樣的。
就這樣,阿勇與阿文成為同桌。
由於兩人個子相差大,而且阿文身材魁梧,阿勇瘦小,兩個人走在一起總有些不協調的感覺,像是兩個不同型號的人硬被拼在了一起。
但阿文從來不以為意,他走路時步子還是那麼大,說話還是那麼大聲,笑得還是那麼不拘束,仿佛阿勇跟他走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
慢慢地,阿勇也覺得自然了。
有一天下午阿勇因為感冒請假,落了一節數學課。第二天回到教室,翻開課本,發現老師講了新課,自己完全跟不上。
他坐在座位上皺著眉頭,把課本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還是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麼。
正發著愁,阿文把一本筆記放在他桌上。「抄一下,我的比較全。你多看幾遍就清楚了,不清楚的又問我。」
阿勇翻開來,字寫得不算好看,但條理清楚,每一節都標了日期和標題,還在關鍵的地方畫了橫線。
阿勇說:「謝謝。」
阿文說:「沒事,你抄完了還我就行。」語氣隨意,像是說過很多次。
阿勇低下頭抄筆記的時候,注意到阿文的字雖然潦草,但每一頁都寫滿了,幾乎沒有空白的地方。
他抄了整整一節課才抄完,抬起頭的時候脖子有些酸,但心裡踏實了不少。
還有一次晚自習,阿勇有一道物理題不會做,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碰了碰阿文的手臂,把本子推過去:「這道題你會嗎?」
阿文低頭看了一眼,拿過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然後推回來:「你看這樣行不行?」
阿勇看著那幾行字,思路一下打開了。他說:「原來是這樣。」
阿文說:「你以後不會的可以直接問,不用自己憋著。」
阿勇「嗯」了一聲,把本子收回來,心裡覺得好像多了一條路——以前不會的題只能自己硬撐,現在旁邊有人可以問。
有一天下午沒課,阿文說:「走,踢球去。」
阿勇說:「我不會。」
「不會才要學。走,我教你。」阿勇被阿文拉去了足球場。
這時阿勇才知道,阿文是一個超級的足球迷,不僅非常愛看足球節目、足球報紙,還幾乎每星期都要踢好幾場球。
難怪前幾次班上和其他班比賽,阿文就是主力呢。
到了球場,阿文把鞋脫了放在一邊,赤腳踩在草地上,把球踢到阿勇腳下說:「你先試一腳。」
阿勇踢了一下,球歪歪斜斜地滾出去,只走了幾米就停住了。
阿文沒有笑他,跑過去把球撿回來,說:「腳踝繃緊一點,不要用腳尖踢。」
他又示範了一次,球筆直地飛出去,落在遠處。阿勇試了第二次,球還是歪的,但至少走了遠一些。阿文說:「有點進步了,明天再來。」
阿勇回去的時候褲腿上沾了些草屑,他蹲在宿舍門口拍了半天才拍掉。
方志強路過看見他:「你去踢球了?」
阿勇說:「試了一下,踢得不好。」
方志強說:「誰第一次踢踢得好?多踢幾次就好了。」
阿勇沒有接話,但他心裡知道——大楊教過他投籃,現在阿文又教他踢球,這些事他以前在福安從來沒有試過。
在福安的時候他只知道讀書,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學籃球、學足球、學那些「不會」的東西。
現在有人願意教,有人願意說「沒事,慢慢來」,他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怕「不會」了。
從那以後,阿勇和阿文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去東院背書。
阿文話多,阿勇話少,但兩個人在一起不尷尬,反倒有一種互補的感覺。
有一天走在路上,阿文在說他在老家的事,他如何跟一群小夥伴去湖裡游泳,如何爬到樹上摘果子,如何被大人拿著棍子追著跑。
阿勇只是「嗯」了一聲。
阿文繼續說,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嫌阿勇話少。
阿勇發現阿文說話的時候並不需要他回應什麼,但只要他在聽,阿文就能一直說下去。
阿勇有時候會想,如果換一個人像阿文這樣不停地說,他可能會覺得吵,但阿文說的那些事,他願意聽。
阿勇小時候在江巧也爬樹,也去河裡摸魚,但他爬樹是為了摘果子,摸魚是為了吃。阿文講的那些事不一樣——他好像只是為了好玩。
月底,阿勇的飯菜票快用完了,他算了一下,還有三天才能領下個月的飯票,手裡的只夠吃兩天了。
他不想跟別人說——他從來不會開口跟別人說「我沒錢了」。
第二天中午,他走進食堂,排隊輪到他時,他看了一眼窗口裡的菜,只打了饅頭和素菜。
阿勇端著盤子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他低頭吃饅頭,吃得很慢。
方志強路過看了一眼:「你就吃這麼點?」阿勇說:「不餓。」
下午放學,吃晚飯時,阿文拉他到桌邊,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飯菜票,分成兩半,一半塞進阿勇手裡。
阿勇愣了一下:「你這是……」
「拿著。我有多的。」
阿勇說:「不用,我夠。」
阿文說:「夠什麼夠,我都看見了。」
他沒有等阿勇回答,站起來,把那疊飯票塞進阿勇的口袋裡,然後拍了拍口袋外側,像是確認放穩了。
阿文站在阿勇面前,比阿勇高出一截。
他看著阿勇說:「以後有什麼事,跟我說,別一個人扛。」
他的語氣很平常,不像在安慰誰,也不像在說一件很重的事。他只是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見阿勇沒跟著來,他回頭說:「走吧,打飯去,愣著幹嘛?」
阿勇把口袋裡的那疊飯票拿出來看了看。
他沒有數有多少,但他知道那是阿文掰成兩半時最自然的動作——不是「借一點」,是「分一半」。
晚上下了自習,阿文約阿勇去轉校園。
兩個人走在校園裡,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阿文的影子寬寬的,阿勇的影子細細的,兩個影子並排往前移,忽長忽短。
阿文走在前面,阿勇跟在旁邊,他忽然覺得,春城的夜風沒有之前那麼涼了,想家的念頭也淡了一些。
不是不想了,是那種想變成了別的什麼——這個地方也有人在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