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阿勇的高中生活也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生活有了節奏,學習找到適合高中的方法,開學頭幾周,阿勇的生活也就慢慢固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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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上,阿勇白天上課,晚上上自習做作業還不錯,一切井然有序。
下午吃完飯時,他就像在初中時去田壩背書一樣,到附中後面那棵樹下背書。
後來他發現東院那片校園中心更舒適、地方更大,就幾乎每天傍晚都去那裡背書,效果出奇的好。
傍晚時分,夕陽斜照在草坪上,光從樹縫裡漏下來,他讀著讀著就忘記了時間。
有時候一陣風吹過來,書頁嘩嘩響,他就用手壓住,抬頭看一眼天色,繼續往下讀。
那種感覺和在教室里不一樣——教室里四面八方都是牆,而在這裡,天是敞開的,聲音是散的,那些背不進去的英語單詞好像也鬆開了,一個一個自己往腦子裡鑽。
阿勇也保持著從初中開始的習慣,每天傍晚給全宿舍打水,也經常給老師擦黑板。
這些事情在他自己看來是小事,但全班同學都記住了他。
特別是212宿舍的弟兄們更是接納了他,而他認識了宿舍里的人,也認識了班裡的人。
有的人還沒說過話,但已經知道他們叫什麼。
他開始慢慢分辨出誰走路快誰走路慢——走廊里聽見腳步聲,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大楊的腳步很重,遠遠就能聽見;小陳的腳步聲很輕,走近了才能察覺。
這些細節他以前不會注意,但現在他開始注意了。因為他和這些人的關係,已經從「同班同學」慢慢變成「我認識他」。
宿舍里有個來自紅可的,姓李,哈尼族,大家叫他「小紅可」。
他睡在靠門下鋪的位置,平時沉默寡言的,但人好,樂於幫助人。
有一次阿勇吃完飯有事耽擱,正要去打水,但暖水瓶已經被人打好了——是小紅可打的。
阿勇說:「謝謝。」
小紅可說:「沒事,順便。」
阿勇愣了一下——這是他平時說的話。他看了一眼小紅可,小紅可已經躺回去了,被子拉到下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勇站在那裡,手裡拎著暖水瓶,瓶壁還是燙的。他想起自己每次說「順便」的時候,也是這種語氣——好像不值一提,好像真的只是順手。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順手,每次拎幾個暖水瓶從開水房走回宿舍,手臂都酸得發脹。
小紅可也是這麼走回來的。阿勇看著那個身影,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願意幫你的時候,會找最輕的詞語來蓋住這份重量。
大楊是班裡個子最高的,打籃球。他住在隔壁宿舍,經常端著飯盒來串門,有時候一屁股坐在別人床上就開始說話。
他說話大聲,笑起來更大聲。
有一次他問阿勇:「你會打籃球嗎?」
阿勇說:「不會。」
大楊說:「那下次我教你。個子不算高,但跑得快也行。」
阿勇說:「我真的不會。」
「不會才要學。走,就現在。」
大楊拉著阿勇去了籃球場。他教阿勇投籃——手怎麼托球、腕怎麼發力。阿勇投了十次,因為個子太小,連板都投不到,心裡害羞得不行。
球一次次偏離籃筐,彈到地上滾出去,他就跑過去撿回來,再投,再跑。
大楊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嘆氣,也沒有不耐煩,只是說:「沒事,慢慢來。手再抬高一點。」
阿勇站在籃下,努力往上投。
他發現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出汗了——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後背的襯衫也濕了一塊。
他想起在江巧的時候也出過這樣的汗,那是背苞谷翻坡的時候。
不一樣的是,那時候他一個人,現在旁邊有人站著說「沒事」。
他投到第十一次的時候,球碰到了籃板,彈了一下,沒進。
大楊說:「可以了,碰到板了,下一次就能進了。」
阿勇彎腰撿球的時候,看見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很久沒有在別人面前這麼笨拙了。
後來有一次阿勇問大楊:「你籃球是怎麼學會的?」
大楊愣了一下,說:「我哥教的。他比我高一個頭,我小時候搶不過他,就天天練。練到後來能搶到球了,他又去打別的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阿勇聽到「又去打別的了」那幾個字,忽然覺得大楊的嗓門大,可能是因為以前說話沒人聽。
他把這個念頭放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小陳是班裡最安靜的人之一。他永遠在看書——不是課本,是小說,而且他最愛看武俠小說。
有時候上課也偷偷看,壓在課本下面,老師一回頭他就翻一頁。
有一次阿勇路過他座位,看見他正在看一本很厚的書,封面都卷了,書脊上的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阿勇問:「這是什麼書?」小陳抬頭:「金庸的《天龍八部》。你看過嗎?」
阿勇說:「沒看過。」
小陳說:「那你看完我借給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勇說:「好。」
小陳又低頭看書了,翻了一頁,紙張嘩地響了一聲。
阿勇站在那裡,忽然覺得——一個人能把一本書翻到封面都卷了,他一定很喜歡那個故事。他也想看。
過了幾天小陳真的把那本書帶來了,放在阿勇桌上,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阿勇翻開第一頁的時候,看見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這本書很好看」。
阿勇看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自習的時候他跟小陳說:「喬峰真慘。」
小陳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說:「還有下冊。」然後又把頭低回去了。阿勇覺得那一下點頭比說十句話都夠。
就在這樣平平淡淡的交往中,阿勇認識了全班的同學。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感覺非常好相處。
阿勇發現,班裡的同學有的健談有的沉默。有人一下課就跑到走廊上,有人一整天都不怎麼離開座位。有人書包里永遠裝著桌球拍,有人課桌上總擺著一面小鏡子。
有一天下課,阿勇看見一個女生在走廊上唱歌,聲音不大,但隔壁班有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她唱完一段,自己笑了一下,回教室了。
阿勇不知道她叫什麼,但他記住了她的聲音。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寫「今天聽到有人唱歌」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個班不只是五十個名字——他正在慢慢記住他們的聲音、他們走路的樣子、他們笑的方式。
有一個男生每次回答問題聲音都會發顫,明明知道答案,但就是穩不住。
阿勇看著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被語文老師點名時的感覺——一模一樣。他以前覺得那種發抖是丟人的,現在他不這麼覺得了,因為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慢慢站穩。
有一天早上他走進教室,看見有人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今天是誰的生日?」那行字寫得端正,像是一筆一畫認真寫上去的。
有人用粉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蛋糕圖案,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沒有人回答,那行字一直到下午才被擦掉。
阿勇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過生日的是誰,但這個班有人在關心這些事情,他覺得這是一個溫暖的班集體。
吳老師每天早自習都來教室看看。有時候她在門口站一會兒就走,有時候會走進來繞一圈。
她經過阿勇座位的時候偶爾停下來,低頭看一眼他在做什麼,什麼也不說,又繼續走。
她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有人在走廊上喊她「吳老師」,她會側過頭停下來,等人把話說完。
阿勇有一次去辦公室交作業,聽見她對另一個老師說:「我們班那個阿勇,化學底子不錯,就是話太少。」
阿勇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等了一會兒才敲門。
他後來想,她可能對每一個學生都是這樣——不是批評,不是表揚,是記住。
五十個人,五十個不同的名字,五十個不同的性格,她一個都沒有漏掉。
阿勇不知道別的班主任是不是也這樣,但他覺得這個班很溫暖。不是因為大家都一樣,是因為有人一直在那裡。
有一次課間,大楊問阿勇:「你們彝族過年是不是要殺牛?」
阿勇說:「不是每家都殺得起,但會殺豬。」
大楊說:「我們普米族也會殺豬。」
語氣平常,像是在聊今天吃什麼。
小紅可在旁邊說:「我們那邊也殺豬。」
三個人都笑了。不是笑「殺豬」這件事,是笑原來大家都差不多。
那天晚上阿勇躺在床上想了想,少數民族過年殺豬這件事,他在江巧的時候覺得很平常,到了福安也覺得平常。
但到了省城,有人會問「是不是要殺牛」——他回答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但知道的人就會知道。
那些和他一樣從山裡來的人,不需要解釋,就能明白「殺豬」這兩個字背後是什麼——是灶台邊熱氣騰騰的清晨,是全村人圍坐在一起的喧鬧,是臘月里凍得通紅的手和鍋里翻滾的肉香。
阿勇發現,這個班裡的人什麼樣的都有。
有人晚上熄燈後還在被窩裡打手電看武俠小說,手電的光從被角漏出來,把上鋪的床板照出一圈白印。第二天早上那本小說就被人塞在枕頭底下,露出一角翻卷的封面。
有人偷偷在筆記本上抄歌詞,抄滿了一整本,字跡工工整整的,像在抄課文。阿勇有一次路過他座位,看見那些字——「有沒有那麼一首歌,會讓你輕輕跟著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那句話,但他記住了。
有人一下課就趴在桌上畫畫,畫的是誰沒有人知道,他用鉛筆慢慢地描,描得很細。那些畫沒有畫完就夾在課本里了,但阿勇有一次看見其中一張,是一個側臉,線條很輕,像在畫一個他見過的人。
有人每次考試前都說「完了我什麼都沒看」,結果考出來全班前三。
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做夢的季節——想未來的路、想外面的世界、想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們的夢可能不一樣,但夢裡都有光。
阿勇自己的夢是什麼,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但他知道他在慢慢地靠近它。
阿勇和方志強一起上課,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東院背書。有時候大楊加入,有時候小紅可加入。四個人走在校園裡,從教學樓到食堂,從食堂到宿舍。
路走熟了,人也走熟了,笑聲也就多起來了。
有一次方志強在食堂講了一個笑話,大楊笑得把飯噴了出來,小紅可還是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
阿勇看見,心裡想:這個人不是不會笑,是笑得很輕。
有一天晚上,宿舍里幾個人在聊天。
有人說:「我家在山上,種苞谷的。」
有人說:「我家也是。」
有人說:「我家種水稻,能夠種三季作物。」
阿勇聽著,沒有說話。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些人,大多數和他一樣,都是從農村或小縣城考來的。有的家裡也不富裕。他覺得自己沒有那麼「不一樣」了。
開學那天站在校門口的感覺,那個「我是不是唯一一個從山裡來的人」的念頭,正在一點一點變輕。不是消失了,是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原來你也這樣」的默契。
他後來想明白了一件事: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個,比知道「原來有人比我差」或者「原來我比別人好」都要重要。
那種踏實,是可以在熄燈之後讓自己安心閉眼的踏實。
熄燈了,宿舍里安靜下來。
阿勇躺著,沒有睡著。
他想起開學那天站在校門口的緊張,想起第一次自我介紹時的不安。
現在他發現——很多人都和他一樣,不是所有人一樣,是大家都有一個相似的來處。
這讓他踏實了一些,更是感覺溫暖了許多。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落在上鋪的床沿上。
他在黑暗裡,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