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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織網

  春城的秋天非常舒適,不冷不熱。

  轉眼阿勇到民院附中學習已經有一段時間,生活慢慢習慣,同學之間也漸漸熟悉了起來。從初中到高中的過渡雖然困難,但也一天天適應了。

  有天早上,阿勇起得比平時早了一些。他沒有直接去食堂,而是拿著英語書走到宿舍樓後面那棵梧桐樹下。

  前幾天他注意到有人在那裡背書,他想試試。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任你挑

  早上的空氣涼涼的,草葉上還有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翻開書讀了幾行,發現周圍很安靜,沒有教室里的翻書聲和咳嗽聲。他多讀了一會兒。那天早讀,他記住了比平時更多的單詞。

  他站在那裡合上書往回走的時候,心裡想:這個方法真的有用。

  從那以後,他每天早上去校園的樹下背二十分鐘,的確記得了不少東西。

  對於阿勇來說,語文、政治這些科目還好,但數學、物理、化學還是感覺非常吃力。

  比如開學第二周,數學課上老師出了一道題。阿勇還在讀題,方志強已經舉手了。老師點了方志強,他答得很順,幾乎沒有停頓。

  趙明德雖然不說話,但作業每次都全對。

  阿勇發現自己不是「最快」的那一個了,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嫉妒,是一種「我怎麼沒反應過來」的煩悶。

  還有一次物理隨堂測驗。題目乍一看不難,但阿勇做完交上去之後,發下來的時候有一道題他做錯了——不是不會,是換了一個問法,他沒看出來。

  他看了看周圍,大部分人都對了。

  他把那道題抄在本子上,在題目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想:為什麼別人能看出來,我卻看不出來?

  在福安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他是最快的。現在他開始想了,而且越想越覺得有些煩悶。

  特別是代數中冪函數、指數函數、對數函數,立體幾何中「直線和平面的位置關係」,還有物理中的曲線運動、振動和波——這些內容讓阿勇覺得很燒腦筋。

  他感覺,這些內容不是靠背就可以的,關鍵是要理解。但要如何理解,怎麼樣才能真正克服學習中的困難,阿勇還是有些茫然。

  他翻了個身,對面床的趙明德還在打手電看書。

  趙明德看得入神,偶爾翻一頁,紙張沙沙地響。阿勇聽著那個聲音,沒有睡著。

  阿勇想起了圖書館。

  剛開學,老師就說憑學生證就可以去圖書館閱覽室看書,而且還可以辦借書證。

  開學不久領了學生證,阿勇就趕快去辦了借書證,後來去了好幾次閱覽室。

  這裡的圖書館當然是福安一中比不了的。單單閱覽室就分現代文學、古典文學、理科圖書、文科圖書等好幾個地方。閱覽室裡面還可以做作業,方便得很。

  第一次去圖書館的時候,阿勇還是有些害羞。一個高中一年級的學生在那些大學生面前實在太稚嫩了些。

  阿勇的個子雖然比初一時高了一些,但也還矮得很。

  他去辦借書證時,還要跟老師說明「我是附中的」。圖書館的老師倒也不奇怪,因為每年都有附中招進來的學生,他們已經適應了。

  老師把借書證遞給他時叮囑了一句:「書看完按時還就行,不著急。」

  阿勇接過來,卡片上有他的照片,蓋著圖書館的紅章,他把它收進口袋裡,覺得像是多了一件重要的東西。

  有個星期天下午,阿勇帶著近段時間的疑問去圖書館看書、做作業。

  他去的是理科閱覽室,想看看有沒有這方面的參考資料。

  可能是這天很多人都出去玩了,閱覽室里人不多,其中還有好幾個是做作業的。

  他在角落找一個位置坐下,翻開數學課本,看那道他做錯的題。

  看了十來分鐘,還是一樣——他知道答案,但不知道為什麼答案是這樣來的。

  他在草稿紙上把步驟重新寫了一遍,寫到第三步的時候卡住了,筆停在紙面上,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去。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想看看有沒有人能問,但他不認識那些人。他又低下頭,盯著那道題,還是想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旁邊有一個高個子學生坐了下來。

  這位學長頭髮有些亂,前額的一撮微微翹著,像是剛從實驗室出來沒來得及整理。

  他看到阿勇一個小個子坐在角落裡攤著高中的數學書,側過頭問了一句:「同學,你是附中的嗎?今年剛來的?」

  阿勇說:「是呢,哥哥你呢?」

  那學長說:「我是物理系大二的。你找什麼?」

  阿勇說:「找數學參考書。」

  學長指了指:「第三排,左邊,藍色那幾本。那些是高中的參考書。」

  阿勇說了聲謝謝,走過去找了書,回到座位。

  他翻開那本藍色封面的參考書,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例題和解析,有些地方還畫了重點線,不知道是哪個學生以前留下的。

  他看著那些線,心裡忽然踏實了一些,原來不只他一個人在這裡翻過這本書。

  過了一會兒,這位學長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他說話不快,像是在腦子裡先把句子擺好才放出來。他看了一眼阿勇本子上畫問號的那道題:「這道題你沒做對?」

  阿勇點了點頭,把本子推過去。

  學長只看了一眼,手指在題目的關鍵詞底下輕輕劃了一下:「你知道答案,但不知道為什麼對,是不是?」

  阿勇想,他確實不知道答案是怎麼來的。

  學長說:「高中學習和初中不一樣。初中把東西背下來就能得分,高中不行。你要學會總結歸納和舉一反三。你要把知識織成一張網,不能只是往腦子裡塞石頭。」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畫了幾條線,「你看,這道題考的是這個知識點,但換了角度問。你要學會從題目里找出它考的是哪個知識點——不能只看表面。」

  阿勇聽著,點了點頭。

  學長又翻了一頁,指著一道類似的題說:「你再看這一道,方法和剛才那道是一樣的。你如果能看出來它們用的是同一個公式,你就學會了『舉一反三』。」

  阿勇湊過去看了一會兒,兩道題表面不一樣,一個是關於速度的,一個是關於距離的,但確實用的是同一個關係式。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學長看了看手錶,說:「我待會兒還有選修課。你慢慢看。」

  他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阿勇的肩膀,「剛上高一不適應很正常,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多做題,多總結,慢慢就會了。」

  學長走了以後,阿勇又在閱覽室坐了一個多小時。他把那道做錯的題重新做了一遍,這一次他先寫下「這道題考的是哪個知識點」,然後才動筆解題。

  寫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發現思路比第一次清晰多了。

  從圖書館回來之後,阿勇試著用學長教的方法。每次做完題,他在本子上寫一句話:「這道題考的是哪個點?」

  一開始寫不出來,他只能看著題目發呆。但他堅持了幾天,慢慢地能寫出來了——雖然不是每次都准,但比之前「看不懂」要好一些。

  有一天他做一道物理題,做完之後在本子上寫「這道題考的是加速度」,然後翻回去看課本上關於加速度的定義——他忽然發現,那道題只是把課本里的例子換了兩個數字,本質上一模一樣。

  他坐在那裡,手裡握著筆,覺得好像摸到了一扇門的邊。

  有一天下午,方志強回宿舍喊他:「阿勇,走,去看球賽!班上的同學在踢球,我還要上場呢。」

  阿勇說:「我不會踢。」

  「不會踢也要去看,大家都在。」

  阿勇跟著去了。北院的足球場很大,跑道一圈一圈的,草皮是綠的。

  方志強跑進場,阿勇站在場邊。

  阿勇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球在場上滾來滾去,他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

  但他看見場上的人跑得滿頭大汗,方志強比其他人跑得更凶,球在哪裡他就追到哪裡,跑動得厲害。有好幾回他明明追不上,還是撒腿就跑,跑得臉都漲紅了。

  阿勇站在場邊看著,覺得方志強在場上特別拼命——拼得有些笨拙,但又讓人說不出什麼。

  他發現方志強和課堂上是兩個人,上課時他反應快、手舉得早,但一到球場上就是一直在跑、一直在追。

  那種一上場就顧不上的樣子,反而讓阿勇覺著有些親切——有點像他自己在數學題上死磕的時候。

  他看見場上的人跑得滿頭大汗,有人下場休息的時候蹲在地上喘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轉身走回宿舍,拎了兩個暖水瓶,去開水房打了熱水,又去學院街的百貨店花一毛錢買了一包白糖。那白糖大約也就一二兩,夠大家吃一次了。

  他回來的路上拎著暖水瓶和糖包,還有從宿舍拿來的兩個口缸,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下半場結束,方志強和其他同學在場邊休息,一個個累得彎腰撐著膝蓋。

  方志強喘得最厲害,彎著腰撐著膝蓋,頭髮全濕了,貼在額頭上。

  阿勇把暖水瓶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白糖:「誰要喝水?」

  方志強第一個過來:「阿勇,你太夠意思了!」

  他用口缸倒了一杯熱水,加了一勺白糖。

  其他同學也圍過來,大家輪流喝。

  有人說:「哎,甜的!」

  有人問:「你還帶了白糖?」

  阿勇說:「順便。」這是他最熟的兩個字。

  喝過水之後,有人在草地上坐了下來,有人還在喘氣。

  方志強坐在阿勇旁邊,把口缸遞還給他,喘勻了氣才開口:「你以後每場都來,行不?」

  阿勇說:「行。」

  旁邊一個同學接話:「阿勇,下次我們選你做生活委員。」

  大家都笑了。有一個同學喝完了水,拍了阿勇的肩膀:「阿勇,你可真是個好人。」

  阿勇說:「沒有,就是順便。」

  那個人笑了一下:「順便也這麼周到?」

  阿勇不知道說什麼,笑了笑。

  他站在那裡,手裡拎著空暖水瓶,看著這些人——方志強正把口缸里的水喝完,揚了一下杯子像在敬酒;其他人有的在擦汗,有的在聊天,聲音在球場上散開,不響,但熱鬧。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只是「在學習」,而是在「生活」了。

  回到宿舍,方志強躺在床上,說:「阿勇,你真夠哥們。」

  阿勇沒說話,坐在床邊,把今天用的口缸沖洗乾淨。窗外的晚霞正在褪去,遠處有人還在操場上跑動,聲音傳過來已經很遠了。

  過了幾天,又有一場球賽。阿勇還是去了,這回他提前打好了開水,連口缸都多帶了幾個——是從宿舍里找的,有方志強的、趙明德的,還有隔壁宿舍一個同學放在桌上的。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把口缸一字排開,一個個倒上熱水,加好白糖,像擺了一排小碗。

  方志強跑過來蹲下,端起一碗仰頭就喝:「阿勇,你是有備而來的。」

  阿勇沒有解釋什麼,只是端著碗站在旁邊,有人過來就遞一碗過去,喝完了他收回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後,趙明德正在看書,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今天又去了?」

  阿勇說:「嗯。」

  趙明德沒再說什麼,但過了一會兒他從床底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塊水果糖,是那種硬糖,花花綠綠的紙包著。

  他遞了一塊給阿勇:「給你。你下次泡水放一塊進去,比白糖還甜。」

  阿勇接過來,說:「謝謝。」

  趙明德點了一下頭,又低頭看書了。

  那天晚上,阿勇坐在床邊,翻開那個本子。

  他看了看前面寫的內容。然後他又翻了一頁,拿起筆,在下一頁寫了兩行字:「學習:不僅要背,還要織網。生活:不只有學習,還有朋友。」

  他想:這個星期好像懂得了不少東西——學會了織網:學習之網、友誼之網和生活之網。

  學習要多問為什麼,交朋友也是高中生活的一部分。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植物上。上回他還在想,這養花的人一定是個愛生活的人。

  現在他忽然有點懂了——養花的人不只是愛花,是在用這件小事,把日子過得有形狀。

  他自己好像也正在做一樣的事,打水、泡糖水、看球賽,這些事和學習功課一樣,都在一點一點鋪開,把他和這所學校連在一起。

  他想著想著,心跳平穩下來,像一張被風吹皺的紙,慢慢又展平了。

  他關了燈,躺進黑暗裡,這一次睡得很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