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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新課

  一九八五年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是開學的第一天。這一天起,曲木阿勇就正式成為彩雲民族學院附屬中學的一名學生了。

  這對於一個從小生長在金沙江邊的彝族少年來說,變化都是巨大的、突破性的。

  但到了這個地方,所有的光環都將褪去,所有未來的路都將是新的開始。未來的路怎麼走,會走得多遠,一切靠他自己。

  開學報到時領到的新書里夾著一份班級人員名單和一張課程表。課程表上明確標著這個班的「名號」:民院附中高20班。

  阿勇仔細看了那份班級人員名單,全班共有學生五十人,來自全省十多個州、市和地區,分屬二十二個民族,男生女生幾乎各占一半。

  大家的名字也很有特點,有兩個字的、三個字的、四個字的,還有兩個是五個字的。單單看這些民族和名字,阿勇就覺得這將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集體。

  他本來以為開學第一天會開班會,但上午起就按照課表正式上課。課表上寫著:上午兩節語文、兩節英語,下午兩節數學、一節歷史。

  民院附中與初中的區別之一是早上不安排集體早鍛鍊,同學們起來就吃早點,七點半上早自習。

  吃早點的時候阿勇還鬧了個笑話:他和同宿舍的同學準備去東院食堂,剛要出西院大門,卻見一些高年級同學反而帶著空口缸往附中後面的一條巷子走去。

  阿勇一問才知道,附中後面就有一個西院食堂,前兩天因為沒有正式開學,所以沒有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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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西院還有一個食堂,這麼近。阿勇和同學們都很高興。

  吃完早點,大家就往教學樓走,把口缸放在教室最後一排的空桌子上。

  二十班的教室就在一樓報到的教師辦公室隔壁,門牌上寫著「105」。教室很寬大,五十個人坐進去也不覺得擁擠。

  講台不像福安一中那樣窄,寬寬大大的,連黑板也是兩大塊,可以上下移動。

  阿勇心想,這裡畢竟是大學,環境比福安一中好多了。在福安一中,高中教室和初中教室其實沒什麼區別。

  胡思亂想間,同學們陸續進教室。這時吳老師走進來,報到那天大家就見過她了。她今天沒說什麼,就是跟大家打招呼,偶爾低下頭和兩個同學說幾句話。

  同學們也熱情地和旁邊的人打著招呼,多數人還互相不認識,但都有一種想融入這個集體的生澀熱情,也有一絲見到陌生人的小小疏離感。

  阿勇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課桌上。

  他看了看講台上的粉筆盒,看了看黑板上方「團結勤奮求實創新」八個大字,又看了看陸續走進來的同學,心裡有些激動。

  這些人昨天之前還素不相識,今天起就要在同一個教室里坐三年了。他忽然覺得有點奇妙——五十個人,五十個不同的地方,二十多個不同的民族,被一張通知書聚到了這間屋子裡。

  第一二節課是語文。預備鈴響過之後,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進教室。

  他戴著眼鏡,鏡片很厚,看人的時候頭微微往前探,像看不清似的。

  他手裡拿了一本書和一個茶杯,茶杯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漆已經掉了一半。

  他在講台上站定,放下茶杯和書,笑了一下。那笑容是放鬆的,帶著一點自嘲。

  「大家好,我姓羅,已經是一個快退休的老頭。你們可以喊我『羅老頭』。跟你們在一起,讓我自己都覺得年輕了!」

  他的話讓全班笑了起來。有人笑出聲,有人抿著嘴笑,那種剛進教室時的拘謹忽然鬆了一些。

  阿勇也笑了,他沒想到高中的第一個老師會用這種方式開場。

  羅老師又說了幾句閒話,問大家暑假都幹了什麼,有沒有人出去旅遊。有幾個人舉了手,說了自己去了哪裡。

  羅老師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說:「好了,閒話講完,開始上課。」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語文與人生」。

  「初中語文主要是背誦,不管是文言文還是現代文,不管是詩歌還是其他體裁,主要就是讀記背。高中語文不僅要做到這些,還要在閱讀和理解上下功夫。」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你們不要以為語文就是背書,語文是活的。你讀一首詩,讀一篇文章,讀完了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那才是讀進去了。」

  他說完,又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讀」。字不大,但很端正,一筆一划都不馬虎。

  「今天不講新課,先看看你們的底子。」羅老師翻開課本,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那位同學,你起來隨便讀一段書中的內容。」

  他指的方向是阿勇。

  阿勇正在低頭看課本,他抬起頭,看見羅老師在看著他,那副厚鏡片後面是一雙平靜的眼睛。

  他站起來,膝蓋碰了一下桌沿,發出輕輕的聲響。他翻開書,找到了《荷塘月色》那一課。課文他昨晚翻過。

  「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他讀了一句,聲音有點抖。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喉嚨,又接著讀。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讀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的時候,他的彝族口音不自覺地跑出來了——「瀉」字他讀成了「謝」,「葉子」他讀得短促,尾音往上挑。

  有人忍不住笑了。不是惡意的笑,是一個沒忍住的氣音,緊接著又有人跟著笑了一聲。

  阿勇握著書的手緊了緊,臉有些燙。他沒有停,繼續往下讀。

  讀到「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時,他又卡住了——「梵婀玲」三個字他沒見過,不知道怎麼念。他停了一下,教室里也安靜了一下。

  「梵婀玲。」羅老師輕輕說了一聲,像在幫他,又像在示範。

  阿勇跟著念了一遍,又繼續往下讀。他把一個段落讀完,才抬起頭來。

  羅老師點了點頭:「讀對了。讀得慢沒關係,讀對了就好。」

  阿勇坐下來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讀對了」三個字,他記住了。

  接下來的時間,羅老師給大家講了語言對於交流的意義,以及學習語文對於豐富人生的好處等等。感覺羅老師為自己學習語文又打開了一扇更大的窗。

  下課鈴響,羅老師說了一句「下課」,端起他的茶杯,頭微微往前探著,走出了教室。

  同學們站起來活動筋骨,有人伸懶腰,有人湊在一起說話。阿勇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把剛才讀的那一段又默讀了一遍,體會著羅老師的話,似乎又有了些新的感悟。

  第三四節課是英語。英語老師走進來的時候,教室里突然安靜起來。她是個年輕的女老師,二十多歲,穿著白色帶碎花的裙子,頭髮紮成馬尾,眼睛亮亮的。

  她沒有說自己的全名,只是笑了一下說:「我姓王,你們叫我王老師就行。」

  她說話的聲音很柔和,但語速快,快得像一條不斷流的河。

  她先說了一段話——全是英語,阿勇只聽懂了開頭的「Good morning」。後面的話像流水一樣,一句接一句,他一句也沒抓住,只零星聽懂幾個單詞。

  他側過頭看了看同桌,同桌也是一臉迷茫。再看前排的同學,有人邊聽邊點頭,有人和他一樣,眼神發直。

  王老師說了一句:「請你用英語向同桌作自我介紹.」

  阿勇的同桌是個男生,叫張志剛,從春城邊上的一個縣考來的。他轉過頭來,對著阿勇說了一段英語。他說得不快,一字一頓的,但阿勇還是只聽懂了一半。

  阿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他能聽懂一些詞,但輪到他自己說的時候,那些詞堵在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看著張志剛的嘴一張一合,那個聲音落在耳朵里,像是飄著的,抓不住。

  張志剛說完,等著他回答。

  阿勇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How are you!」

  張志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回了一句,阿勇又接了一句。兩個人都說得磕磕巴巴的,但沒有人在旁邊等著看笑話。

  那種「說錯了也沒關係」的感覺,讓阿勇緊張的肩膀鬆了一些。

  他們練了幾輪,雖然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句簡單的話,但比剛才坐在那裡聽天書已經好多了。

  課間,阿勇去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方志強也出來了,靠在走廊的欄杆上。

  「英語你聽得懂嗎?」方志強問。

  阿勇想了想,說:「還可以。就是說不出口。」

  方志強說:「我也口語很差。慢慢來吧。」

  阿勇回到座位,教室里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翻書。陽光照在黑板上,沒有擦乾淨的粉筆字在光里泛著淡淡的白。

  他忽然覺得,這間教室正從陌生變得熟悉起來——不是因為它變了,而是因為他坐在這裡的時間,已經夠他記住一些東西了。

  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同學們。有人喊「吃飯去」,陸續站起來往外走,有人還在低頭抄筆記。

  阿勇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座位上,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本子,新的,還沒寫過。

  他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寫了幾行字:

  語文:「讀對了」是什麼意思?

  英語:同桌說的那幾句話怎麼讀?

  英語:口語要練,不能光聽。

  他合上本子,放回書包里。這個本子後來他用了一整年。

  白天,又上了兩節數學和一節歷史。

  數學老師是中年男人,說話一板一拍的,但一轉身在黑板上寫題就利索了——工工整整的一道題,步驟清晰得像印上去的。

  阿勇看懂第一步,第二步就有點跟不上了,第三步完全沒懂。

  他低頭記筆記,記到一半不知道記什麼,筆停在紙上。他悄悄看了看四周——有人點頭,有人翻書,沒人舉手。他把那道題的題號在那個本子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繼續聽課。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阿勇去食堂打了飯,端回宿舍吃。宿舍里有人已經在聊天了,聊今天的課,聊哪個老師厲害,聊英語課誰都聽不懂。

  阿勇坐在床邊吃飯,聽著那些聲音,沒有插話,但他發現自己正在慢慢習慣這些聲音。

  天黑下來之後,教學樓一樓的燈亮了。

  阿勇拿著筆記本走進教室,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黑漆漆的,窗玻璃上隱約映著教室里的燈光和人影,他看見自己的臉也在上面,和別人的臉疊在一起。

  吳老師走進來,拿著一個筆記本,在講台上站定。教室里安靜下來,剛才還在說話的人不說了,翻書的聲音也停了。

  她說:「今晚我們開個班會。你們是從全省幾萬個少數民族學生里選出來的。這個班五十個人,五十個人來自五十個不同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班,又繼續說:「國家花大力氣培養你們,是要你們學成之後,回去建設家鄉。你們要為家鄉爭光,為本民族爭氣。」

  她說話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楚。阿勇坐在靠窗的位置,聽著那些話,心裡忽然覺得這間教室變大了。

  不是空間上的大,是那種「你坐在這裡不只是代表你自己」的那種大。

  吳老師說:「現在每個人起來介紹一下自己。從靠門這邊開始。」

  第一個同學站起來,是個瘦瘦的男生,聲音有點抖:「我叫阿洛·立黑,來自瀘江……」

  第二個、第三個,一個一個站起來,一個一個坐下。在自我介紹中,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地名——寧遠、維拉、福瀾。阿勇聽著,覺得那些地名連起來,就是一張彩雲省的地圖。

  輪到阿勇了。他站起來,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他說:「我叫曲木阿勇,來自福安縣江巧村。」

  他說到「江巧村」的時候,聲音比說「曲木阿勇」更重。他停了一下,又說:「我的故鄉就在金沙江邊。」

  他不知道自己說完那句話之後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點了點頭,像是知道了什麼。

  班會持續了兩個多小時,五十個人全部介紹完畢。吳老師說課程表貼在後面、有問題可以來找她,又說了一些日常事務,然後說:「今天先到這裡,大家回去休息。」

  同學們陸續站起來往外走。阿勇站起來,跟著人群走出教室。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晚風迎面吹來,涼涼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那些人影在燈下走動,心裡有一個念頭很輕地落下來——像一片葉子落到地上,不像一塊石頭,不砸人,但落定了。

  他在心裡說:這就是我未來三年的班集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