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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初識校園

  阿勇報到的第二天,是學校繼續報到的一天,據說還有一些同學沒到來。

  宿舍里有人已經起來了,有人還蒙著頭睡,方志強的鼾聲從對面下鋪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阿勇輕手輕腳地起來,洗漱,穿好衣服,拿著阿普買的搪瓷口缸走出宿舍樓。

  早晨的空氣涼涼的,帶著青草的味道,他站在樓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校園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樓下的水泥地上還有昨晚灑過水的痕跡,濕漉漉的。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食堂在哪。昨天是方志強帶著去的,他跟在後頭,沒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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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樓門口想了一會兒,只記得出了宿舍往左拐,走了很久才到。

  於是他就往左,沿著宿舍樓前的路一直走。

  路兩旁的樹很高,枝椏伸出來,搭成一道綠蔭。晨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片光斑,風一吹,光斑就跳。

  走了幾分鐘,他看見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他不確定該往哪走,左邊那條路寬一些,右邊那條路窄一些,路邊立著一塊鐵牌子,上面寫著字,他湊近看了——「通往東院食堂」。他就往左邊走了。

  路越走越寬,樹木也越來越密。他路過幾幢矮樓,樓前的空地上停著自行車,有人端著臉盆從樓里出來,看他一眼又回去了。

  他聞到一股煤煙味,再往前走幾步,一個巨大的鍋爐房出現在面前,灰色的煙囪立著,頂上冒著淡淡的白汽。鍋爐房旁邊是一排水龍頭,水槽邊沿被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阿勇想起昨天一個同學說過,這裡就是開水房,學生們平時都要來這裡打開水。

  他看了看那幾個水龍頭,記住位置,心想以後每天都要來這兒了。

  開水房旁邊就是食堂。

  民族學院的食堂很大,一幢兩層的建築,外牆是青灰色的沙石,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阿勇推門進去,裡面很寬敞,桌椅成排列著,白色塑料桌面擦得乾乾淨淨。

  窗口上方掛著牌子,寫著各種早點的名字——米線、餌絲、包子、饅頭、稀飯,字是紅漆寫的,有些筆畫褪了色,但都還能認出來。

  窗口後面站著一個阿姨,圍著圍裙,手裡拿著一個大鐵勺。

  阿勇走過去,阿姨問:「吃什麼?」他看了看窗口裡的東西,說:「一碗米線。」

  阿姨利落地抓了一把米線放進漏勺,在沸水裡燙了兩下,倒進碗裡,舀一勺湯,又加了一勺肉末、一勺酸菜、一勺辣椒油,往他面前一放:「一毛。」

  阿勇付了菜票,端著碗找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米線冒著熱氣,紅油浮在湯麵上,酸菜的味道飄上來。

  他低頭吃了一口,湯很鮮,米線滑溜溜的,但比起學院街上那家小吃店還是差一些。

  不過這米線分量太足了,滿滿一大碗,他吃一半就覺著飽了。價格比福安還便宜,難怪劉琴說民院的伙食好。

  他慢慢吃著,眼睛看向窗外。

  食堂外面是一排高大的樹,葉子綠得發亮,陽光照在上面,反著光。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

  食堂里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的在低頭吃,有的在小聲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吃完早點,阿勇把搪瓷口缸沖洗乾淨,攥在手裡,走出食堂。他沒有直接回宿舍,想再轉轉。

  剛才來的時候只顧著找路,什麼都沒看清楚。現在時間還早,他可以慢慢走。

  走出食堂門口,他看見一個人蹲在水龍頭旁邊洗口缸。那人個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鏡,洗得很仔細,用拇指把口缸內壁擦了一遍又一遍。

  阿勇看了他一眼,那人正好抬頭,笑了一下:「新來的?」

  阿勇說:「嗯。」

  「哪裡的?」

  「福安縣的。」

  「福安?」那人想了想,「我有個同學也是福安的,叫李正,你認識嗎?」

  阿勇搖了搖頭。

  那人站起來,把飯盒甩了甩水,「你慢慢轉,這學校大得很。我剛來的時候第一周都在迷路,轉來轉去全是差不多的樓,走著走著就找不著北了。」

  阿勇說:「我現在就找不著北。」

  那人笑了笑:「都一樣。慢慢就好了。」

  那人端著飯盒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拐過一個彎就不見了。阿勇沒來得及問他叫什麼,但「第一周都在迷路」這句話他記住了。

  他從食堂門口沿著一條新路往前走。這條路更寬一些,路邊種著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道道矮牆。

  再往前走幾步,視野豁然開朗,幾幢高大的教學樓出現在眼前。那些樓每一幢都有六七層高,外牆貼著淺黃色的瓷磚,窗框漆成綠色,在陽光下格外明亮。

  樓與樓之間有一條連廊,連著兩幢樓,有人在連廊上走,步子不緊不慢的。

  阿勇站在樓下抬頭看,數了數窗戶,一層大概有十幾間教室。他想起福安一中的教學樓只有三層,每一層也就五六間教室。

  這裡的一幢樓,比福安一中兩幢樓加起來還大。

  他想起自己曾經坐在福安一中的教室里等通知書的那個下午,窗外的桉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他不知道自己會被送到哪裡去。那時候他什麼都看不見,路被山擋住了。

  現在他站在這幢樓下面,抬頭能看見樓頂,頂上有一角藍天,又高又遠。

  他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走,路的兩側又出現了幾幢青磚瓦房。

  瓦房不高,有的兩層有的三層,青磚牆面裸露著,沒有粉刷,磚縫裡長著青苔,有些地方還爬著藤蔓,葉子密密麻麻的,把半面牆都遮住了。

  房前種著大樹,樹冠伸展開來,把整個屋頂都罩住了。

  瓦房的窗子是木頭的,漆成深紅色,有些地方漆剝落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阿勇站在其中一幢瓦房前面看了很久。這種青磚青瓦的房子,正是他最歡喜的。福安也有青瓦房,但大多低矮破舊,遠不如這裡的精緻。

  這些瓦房夾在高樓之間,像幾個老人坐在一群年輕人中間,不說話,但壓得住場。

  他想起江巧的老屋,想起阿嫫站在門口等他回去的樣子。那些記憶隔了幾百公里,忽然被這幾幢瓦房拽回來了,不疼,但沉。

  他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挪開步子。

  看完瓦房,他想繼續往前走,發現前面沒路了——一道圍牆攔在前面,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只好折回來,走另一條路。

  走了幾分鐘,沒想到又繞回瓦房旁邊了。

  他想:原來這學校真的會迷路,剛才那個學長說的不像是誇張。他又繞了一下,才找到一條往前的路。

  轉過一個彎,一幢低矮而寬闊的建築出現在他面前。這幢樓只有三層,但橫向拉開,很長很長,比福安一中的教學樓長出好幾倍。

  阿勇站在那幢樓前,一時判斷不出這是什麼地方。外牆是淺灰色的,窗戶特別多,每扇都擦得透亮。

  他沿著牆根走,透過窗戶能隱約看到裡面的書櫃,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他的心快跳了一下。

  他走到正面,看見大門上方的牆面上掛著一塊深色橫匾,上面寫著三個繁體大字——「圖書館」。

  那圖書館的門是玻璃的,能看見裡面寬闊的廳堂,廳堂正中央擺著一座雕像,看不太清楚是誰。

  大廳兩側能看見一排排書架,書脊的顏色在晨光里起起伏伏,像一層層疊起來的波浪。

  阿勇站在玻璃門前,沒有推開。他把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又縮了回來。

  他怕自己走進去就走不出來了。他從小就是這樣,看見書就走不動路。

  這整幢樓都是書,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當時的感覺,像是站在一座山的腳下,山頂夠不著,但他想往上爬。

  一個女生從裡面走出來,抱著一摞書,書脊朝外。阿勇瞟了一眼——《高等數學》《普通化學》《大學物理》,都是他還沒見過的書。

  自己剛剛才要當高中生,以後卻整天要和這些大學生在同一樣學校里,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女生從他身邊經過,沒有看他,步子很穩,書摞得高但不晃。

  阿勇想像自己有一天也抱著這樣的書從裡面走出來。

  他在圖書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推門出來看了他一眼,他才往後退了一步,轉身離開。

  過了圖書館,前面是一個很大的廣場,地面是水泥鋪的,平整而寬闊。廣場中央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紅旗在風裡飄,獵獵作響。

  廣場四周幾幢樓房錯落有致,有的很高,有的很寬。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很多自行車,有人在推車,有人在鎖車,還有幾個學生抱著書本從樓里走出來。

  再仔細看,廣場的前方就是報到時的大門了,門楣上的「彩雲民族學院」幾個金字遠遠就能看見。

  大門開著,門外的街道上已經有行人和車輛的聲音傳進來。阿勇沒有走出去,他轉過身繼續沿著廣場旁邊的路往上走。

  這條路兩側出現了一排排的運動場。籃球場有七八個之多,並排鋪開,每個場地上都立著籃架,籃板上掛著籃網,網繩被風吹得輕輕擺。

  籃球場旁邊還有兩個排球場,中間的網繃得緊緊的。籃球場兩旁的樹蔭下,又有一排水泥板的桌球桌,桌面被磨得光滑,有的桌面上還畫著白線。

  幾個早起的學生已經在打球了,腳步急促,球砸在地上砰砰響。有人在喊「傳過來」,聲音清脆,撞在樓牆上又彈回來。

  阿勇站在籃球場邊上看了一會兒。有一個人投籃沒進,球彈了幾下滾到他腳邊。那人喊了一聲:「幫忙扔一下!」

  阿勇彎腰撿起來,扔回去。他力氣不夠大,球在離那人幾步遠的地方落下來,又彈了兩下。那人跑過來撿,沖他說了一聲「謝了」,又跑回去了。

  阿勇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學校雖然大,但也不是完全陌生——有人會跟他說話,球會滾到他腳邊。他撿起來扔回去,像以前在福安一樣,只是這裡的球場更大、人更多。

  他沿著運動場旁邊的小路繼續走,走了七八分鐘,看見一道鐵門——是東院的西門。

  他出了東門,發現對面就是西院的東門。原來他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他進了西院東門,走了不到五分鐘,就到了宿舍樓。

  他在樓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剛才走了那麼久,繞了那麼大一圈,其實離宿舍這麼近。

  這個發現讓他覺著有些好笑。

  他回到宿舍時,方志強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床邊穿鞋。他看見阿勇進來,問了一句:「你去哪了?一早上沒見你。」

  阿勇說:「轉了轉校園。」

  方志強說:「大吧?我昨天轉了一下午都沒轉完。」

  阿勇說:「大。」

  他說完這兩個字,就在床邊坐下來,把搪瓷口缸放在桌上,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陽光照在上面,每一片葉子都像洗過一樣。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激動,也不是興奮,是一種正在慢慢發生的適應。這種心情,像一粒種子剛剛落進土裡,還沒開始發芽,但已經碰到泥土了。

  方志強又說:「你去看足球場了沒有?就在北院那邊,還有一個游泳館呢,我昨天路過看了一眼,水是藍的。」

  阿勇說:「沒有,明天再去。」

  方志強說:「明天我帶你去看。」

  阿勇「嗯」了一聲。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校園和早晨一樣安靜,遠處有人在跑步,腳步落在地上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他忽然覺得這個學校很大,但他正在一點點把它變小——走過一條路,記住一個拐角,遇見一個人。

  下次再走的時候,他就認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