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一下,」趙副縣長的手引向旁邊,「這位是周嶼,周總。上海磐石資本的高級合伙人,咱們A市出去的頂尖人才,對了,和你是大學校友。」
周嶼站起身,隔著桌子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手腕上那塊表,楊翔輝認出來了,價值不菲。
「楊副局長,久仰。」
那「久仰」二字,他說得不輕不重,語調尋常,可尾音似乎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餘韻,仿佛在說:我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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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總,幸會。」
楊翔輝伸手與他相握,抬起眼看著周嶼,他看起來比照片上成熟了許多,俊朗的臉龐透著一股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
「這位是大衛·安德森先生,」周嶼轉向身旁的外籍男士,流暢地介紹,「加拿大北方礦業公司,亞太區技術評估總監。安德森先生是國際礦業安全與可持續發展領域的權威。」
安德森隨之起身。
他穿著淺灰色外套,灰白髮絲梳得一絲不亂,無框眼鏡後的藍眼睛像無風的湖面。
他伸出手,中文略帶口音:「楊先生,你好。」
「安德森先生,歡迎。」
楊翔輝同樣簡短回應。
眾人落座。
王啟明端起白瓷杯,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開口道:
「小楊局長,」王啟明先是對著楊翔輝說道,「周總和安德森先生,是帶著極大誠意來的。前期,他們已經和市里,進行了多輪意向溝通了。市裡的態度很明確,紅石山礦場的問題,想要根本解決,就必須解放思想,大膽引入戰略投資者,這裡特別感謝周總,給我們帶來了國際一流合作夥伴的資源。」
緊接著,他的視線轉向趙東亮,語氣加重:「加拿大北方礦業,是全球礦業領域的標杆。他們的技術、管理,尤其是安全環保標準,代表著世界最高水平。這次他們能來考察洽談,是紅石山的機會,也是我們寧縣的機會。市里,是寄予厚望的。」
趙東亮點頭,接過話頭,內容更具體,像是對楊翔輝直接下達指令:「翔輝,你的任務很明確。第一,全面、客觀、真實地向周總他們介紹情況,不要有保留。第二,虛心學習,認真研究他們帶來的先進理念和可能的合作模式。第三,把握原則。合作,必須有利於紅石山的根本脫困,有利於地方長遠發展,有利於職工隊伍的穩定。接下來,由你來對接落地,你要把握好,既要積極,也要穩妥。」
「是,趙縣長,我明白。」
楊翔輝應道。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全面、客觀、真實」,但每一次落筆,都似乎牽扯著心裡某個隱秘角落的不安。
他控制著呼吸,不讓它泄露分毫。
王啟明臉上露出笑意,轉向周嶼,語氣更顯親和:「周總,安德森先生,你們也再談談?特別是,對咱們寧縣,對這個項目,有什麼初步的想法和期待?」
周嶼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置於桌面,姿態專注而放鬆。
他先看向兩位領導,笑容誠懇:「非常感謝王局長、趙縣長,還有家鄉各位領導的信任。我們磐石資本,始終關注中國實體經濟的轉型升級。紅石山有資源,有基礎,更有在困難中堅守的團隊,這非常寶貴。我們和加拿大北方礦業所希望的,不是簡單的財務投資,而是深度參與,帶來系統性提升。」
他優雅地側身,示意身旁的安德森:「因此,我們非常榮幸能邀請到加拿大北方礦業的安德森總監一同前來。北方礦業在可持續礦業實踐方面,擁有全球領先的標準和經驗。我們認為,紅石山的未來,需要這樣一套經得起國際檢驗的系統性解決方案。」
安德森微微頷首,用流利的英文說道:「初步資料顯示,資源基礎存在價值。但現有運營模式,與國際通行標準差距顯著。真正的改造,意味著從理念到流程的全面重建。這需要巨大投入和長期承諾。」
周嶼等安德森說完,從容翻譯,之後,他的笑容里注入了一絲暖意,望向王啟明和趙東亮:
「王局長,趙縣長,說到長期承諾和情感連接,這也是我個人對紅石山礦場項目格外關注的原因。我也是本市人,雖然在上海這麼多年,心裡始終惦記著家鄉。總想著為家鄉的發展盡一份力。也算是……落葉歸根,找回一些真正重要的東西。」
他略作停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
「而且,說起來也是緣分。我太太,她老家就在咱們寧縣,沾陽鄉。」
「我太太。」
這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如宣告主權,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撞在楊翔輝的心上。
他瞬間明白了,這個遠在上海的人,為何會突然像救世主般降臨。
楊翔輝握著鋼筆的手指用力收緊,筆尖在筆記本的紙面上戳出一個微小但清晰的凹痕,墨跡暈開一小團醜陋的黑斑。
他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手指的顫抖,沒有讓筆從手中滑落。
他想要拍案而起,指著周嶼的鼻子罵他不要臉!明明是前妻!明明早已沒有任何關係!但臉上的肌肉像是凍住了,一絲一毫都調動不了。
他能感到周嶼的那審視目光又來了,那目光里的挑釁,極其細微。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粘稠難熬。
「是啊,周總這是帶著雙重感情回來的,既是回報建設,又是女婿回鄉啊!難得,難得!」
王啟明朗聲笑道,打破了室內短暫的凝滯。他看周嶼的眼神更多了幾分親切。
趙東亮也笑著點頭:「翔輝啊,你看,周總這不僅是來投資,更是來為『家裡人』做貢獻的。你們更要好好配合,深入溝通。」
周嶼謙和地笑了笑,姿態放得更低:「王局、趙縣言重了。正因為有這層緣分,更不敢有絲毫懈怠,生怕做不好,辜負了家鄉父老,也……辜負了這份牽掛。」他話鋒自然一轉,看向楊翔輝,語氣誠懇,「楊副局長,我們初來乍到,最需要的就是了解真實情況。不知道是否方便,安排我們去紅石山礦區現場實地看一看?我們想下到井裡看看,到車間轉轉,也和咱們的礦長、技術骨幹,還有老師傅們坐下來,認真聊一聊。只有看到最真實的一面,聽到最真實的聲音,我們提出的方案,才可能真正貼合實際,解決問題。」
他的姿態無可挑剔,每一句都落在實務上,讓人無法拒絕。
壓力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領導的期許,資本的「誠意」,國際標準的「審視」,還有那包裹在「家鄉情誼」和「我太太」糖衣之下的宣告和挑釁。
楊翔輝緩緩吸了一口氣,空氣進入肺腑,幫助他凝聚起最後一絲冷靜。
他再次抬起眼,望向兩位領導,得到默許的示意後,轉向周嶼和安德森:
「周總客氣了。配合必要的盡職調查,是我們的職責。」他語氣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克制,「紅石山目前維持生產,在確保絕對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安排下井和參觀。相關技術資料,會按程序提供。至於座談,」他略加思索,「礦管理層和職工代表可以參加。但目前礦里情況特殊,職工思想工作壓力大,座談的規模和方式,需要從維穩大局出發,謹慎安排。」
周嶼全然接受:「理解,完全理解。安全永遠是第一位,一切以楊副局長和礦上的安排為準。我們隨時配合。」
「我需要先和礦里溝通協調,並做好必要的安全預案。」
楊翔輝合上筆記本,「確定後,局裡會正式與貴方對接。」
「好,那我們就等楊副局長的消息。」
周嶼微笑頷首,從容依舊。
王啟明看了看腕錶,總結道:「那今天先到這裡。翔輝,你抓緊時間落實,隨時向我和東亮同志匯報進展。周總,安德森先生,市縣兩級對紅石山這個項目,都高度重視,也期待二位用專業眼光和國際經驗,為我們打開新的思路,闖出一條新路。」
起身,握手,告別。
楊翔輝站在座位旁,看著王啟明、趙東亮陪著周嶼和安德森向外走。
走廊里的談笑聲漸漸遠去。
會議室內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微的運轉聲。
過於充足的暖風吹在臉上,有些讓人透不過氣來。
楊翔輝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桌上那份《紅石山情況摘要》,白色的封面有些反光。
筆記本上,那團被鋼筆戳出的、暈開的墨跡,邊緣模糊,像一滴乾涸的血,又像一塊醜陋的疤。
他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狠狠地、反覆地碾過那個墨點,直到那點墨跡被暈染得更大、更模糊,幾乎看不清原來的形狀。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拿起那份摘要,轉身走向門口,如同過去每一次離開會議室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