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至，窗外梧桐枝丫光禿，天色灰白。
楊翔輝拿著磨舊邊的皮質筆記本和一份《紅石山情況摘要》，在經信局會議室敞開的門板上輕叩兩聲，邁步走入。
室內暖氣開得很足，有些悶。
長方形會議桌光可鑑人，桌上幾套白瓷茶杯里泡著綠茶，熱氣緩慢升騰，散出微澀的香氣。
主位上是市經信局的局長，王啟明，楊祥輝在開會時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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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啟明旁邊，坐著他直接的上級——分管招商的趙東亮副縣長。
「王局長，趙縣長。」
他朝主位方向欠身示意。
當他瞥見趙縣長身旁的人時，一股寒意，從他脊椎最深處竄起，瞬間凍結了血液，他看見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正側耳傾聽王局長說話，嘴角噙著笑，側臉的線條，鼻樑的弧度，甚至那副無框眼鏡後微垂的眼睫——與多年前在大學公告欄里的照片，隔著歲月煙塵，嚴絲合縫地重疊。
周嶼。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腦海。
他以為這個名字連同自己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怯懦與自卑，早已被時間的塵土深埋。未曾想，只需一眼，便全部掘出，鮮血淋漓。
時間一下回到1999年。
九月的上海，用一場纏綿的秋雨迎接了楊翔輝。
空氣里是陌生的潮濕，和一種蓬勃而規整的喧囂。大學校園大得超乎想像，教學樓，林蔭道，抱著書本行色匆匆的各色面孔，一切都與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山村截然不同。
他知道林思意不在同一個學院。
錄取通知書下來時就打聽過，她在經管學院，今年大二了，而他被調劑到了文學院偏冷門的專業。
一條寬闊的主幹道，幾棟風格迥異的教學樓，和完全不同的課程表，輕而易舉地在偌大的校園裡劃出了無形的疆界。
直接去找她？告訴她，只因為在沾陽鄉中學的操場上多看了她一眼，他便拼死復讀一年，考上同一所大學？
不，那太刻意也太唐突了。
於是他開始用一種笨拙的方式靠近她。
他摸清了經管學院的教學樓位置，記住了她們學院周三下午在哪間公共教室上大課，打聽到了她們常去的食堂和圖書館區域。
有一次，在圖書館，他隔著層層書架看到了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看書，他立刻閃身到一旁的書架後，心臟狂跳，像做賊一樣，隔著幾排書靜靜站了很久。直到有別的同學過來找書，他才如夢初醒，手裡隨便抓了本書便匆匆離開，連書名都沒看清。
還有幾次無聲的「偶遇」，都從未發展為真正的照面或交談。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幹嘛，但每一次遠遠的看見，他都能獲得一種神奇的力量。
學生街的夜晚，總是喧囂而充滿煙火氣。各色小吃攤亮著暖黃的燈，空氣里混雜著食物煎炸的香氣、年輕人的笑鬧聲、還有廉價音箱裡流淌出的流行歌曲。
楊翔輝和幾個剛熟悉起來的室友從一家麵館走出來，他走在靠邊的位置，聽著室友們插科打諢，心思有些游離，一雙眼睛下意識地看向熙攘人流。
然後，他的腳步，連同呼吸和心跳，一起毫無預兆地停住了。
就在前方幾步遠的地方，迎面走來幾個人。
而其中那個穿著米白色開衫、淺藍色牛仔褲的身影，像一束驟然打亮的追光，瞬間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雜與模糊，精準地刺入他的瞳孔。
是林思意。
她正側著頭，和一個走在她身邊的男生說話。
那男生個子也很高，看起來斯文而體面。那男生不知說了句什麼，她立刻笑了起來，那從心底里溢出來的笑容，在街燈和店鋪霓虹的映照下，甜美得晃眼。然後，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那個男生的胳膊，身體微微向他靠了靠，姿態親昵而依賴。
他們一行人說說笑笑，從楊翔輝身邊走過。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她發梢飄來的淡淡香氣。她的目光有那麼一瞬，掃過了楊翔輝，像掠過路邊任何一棵行道樹或一塊GG牌一樣，帶著沉浸幸福中的心無旁騖，毫無波瀾地移開了。
楊翔輝僵在原地。
她……有男朋友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捅進了他毫無防備的胸膛。
「翔輝？走啊，愣著幹嘛？」
室友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頭喊他。
楊翔輝猛地回過神。
他勉強扯動了一下嘴角，想做出一個類似「沒事」的表情，但臉上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他低下頭，避開室友探究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聲，腳步有些踉蹌地跟了上去，卻再也沒抬頭看過前方。
那晚之後，楊翔輝花了幾天時間打聽，拼湊出那個人的信息。
周嶼，經管學院的學長，家境非常好。獎學金名單上有他，競賽公告裡有他，他搜到活動新聞里有一張他的照片，穿著西裝，站在人群中央，笑得從容。
楊翔輝把搜到的信息看完，關了網頁，在電腦前坐了很久。
他像個突然被拋到陌生星球的旅人，周圍的一切都突然消失，只有口袋裡那張被他摩挲過無數次的、印著這所大學校徽的校園卡，沉甸甸地墜著，提醒著他這一場跨越千山萬水的奔赴，可能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
「翔輝來了，坐。」
趙東亮副縣長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拉回，「王局長，我們開始吧，紅石山的事，翔輝最清楚。」
市局的王啟明局長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眼神卻很溫和。
「小楊局長，早就聽說你對紅石山礦場的發展非常上心，這次給你帶好消息來了。」
「謝謝王局長，我聽著。」
楊翔輝微微頷首，坐下後他隨即打開筆記本，黑色鋼筆握在手中，筆尖懸在紙面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