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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暗潮湧動,新規破局

  某飯館的二樓包間裡,劣質香菸的煙霧四下瀰漫。

  一桌子川菜早就涼透了,油花凝在盤子邊上,中間攤著本皺巴巴的牛皮紙帳本,封皮上還沾著鐵鏽印。

  九個人圍坐一圈,菸蒂扔滿了三個菸灰缸,人人臉上都掛著晦氣。

  距離「黃埔建材聯合供銷處」掛牌,才剛滿二十六天。

  最先炸鍋的是張哥,他把手裡的小帳本「啪」地拍在大帳本上,紙頁震得嘩嘩響:「我就直說了吧!當初是衝著一起賺大錢來的,結果呢?我這算來算去,這大半個月,到手的錢還沒我以前單幹的時候多!這叫哪門子合作?」

  他旁邊的李三連忙搭腔:「就是!以前我自己跑散戶,想賣什麼價賣什麼價,熟客還能讓個三分五分的,靈活得很。現在統一定死價,一分錢不讓讓,昨天就跑了三個老客戶,說咱們家螺絲比街對面貴兩厘錢,轉頭就扛著袋子走了!」

  「何止散戶!」做西區片區的王老闆也跟著嘆氣,「我這邊有個幹了四年的老包工頭,以前常年從我這拿管件。這次人家要一批腳手架扣件,我按統一價報過去,人家直接就說了,『老張他們報的比你低一毛』,轉頭就找別人了。合著合到最後,把自己老客戶合沒了!」

  眾人七嘴八舌,怨氣衝天,最後都看向坐在主位的陳多和陸建軍。

  陳多手指摩挲著茶杯口,眉頭擰成個疙瘩,半天憋出一句:「集采的事也沒見起色。本來想著大家量湊起來,找鋼廠談能壓兩個點。結果呢?你們各家還是各找各的老渠道拿貨,今天你拿三箱,明天他拿五件,量散得像沙子,鋼廠那邊根本不認咱們的集采單,說量太少,給不了價。我這工廠供貨價,跟以前也沒差多少,里外里還多了個總倉管理費,我都沒地方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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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建軍臉漲得通紅,手按在帳本上,指節都泛白:「那也不能私下亂降價啊!昨天工業園那邊有個配套小工程,我正跟人家談呢,結果李三私下跑過去,比統一價低了五厘,把單子截走了。人家項目部都問我,怎麼你們內部價都不一樣?你們說,這叫什麼事?」

  「那單本來就是我以前的老客戶!」李三梗著脖子站起來,「總不能合了伙,我自己的老客戶都不能做了吧?再說量又不大,犯得著上綱上線?」

  「量小也是壞規矩!」陸建軍也站了起來,「都像你這樣偷偷降價,那咱們統一價格有屁用?跟以前各干各的有啥區別?」

  「你少拿大帽子壓人!」「我說的是規矩!」

  兩人越吵越凶,桌子拍得咚咚響。張哥護著自己副手,跟陸建軍針鋒相對,王老闆等人跟著搭腔,陳多在中間和稀泥,越和越亂。

  包間裡吵成一鍋粥,隔壁桌的客人都敲了兩回牆了。陳多重重嘆了口氣,把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看著陸建軍:「老陸,當初是你家小子提的點子,說合起來賺大錢。這現在……錢沒見多賺,麻煩倒多了不少。你說句實在話,這法子到底行不行?」陸建軍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他心裡也打鼓,明明看著挺好的路子,怎麼擰到一起,反而處處是疙瘩?

  就在吵得最凶的時候,角落傳來一聲輕輕的茶杯磕碰聲,「叮」的一聲,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滿屋子的吵鬧。

  眾人轉頭,就看見陸續坐在最邊上的凳子上,手裡端著杯涼茶,桌麵攤著張紙,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表格。

  他放下杯子,拍了拍紙上的灰,慢慢站了起來。「各位叔,陳叔,爸。吵完了嗎?吵完了,我說兩句。」

  張哥氣呼呼的:「小續,不是叔不給你面子。當初是你說合起來賺大錢,我們才點頭的。現在這情況,你總得給個說法吧?」

  「說法當然有。」陸續走到桌子中間,指尖點了點那本皺巴巴的大帳本,「賺不到錢,不是合作這條路錯了,是咱們根本就沒真合作。看著是掛了一塊牌子,實則還是各干各的。各拿各的貨,各賣各的價,各接各的單,除了牌子是一起的,啥都沒統一。那不叫合作,叫搭夥湊熱鬧。」

  「那依你說,咋才叫真合作?」王老闆悶聲問。

  陸續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先把價格和地盤的規矩定死。片區劃清楚,東區、西區、南區、北區,每個老闆管一片,散戶、小工程全歸片區負責人。統一終端零售價,一分都不能亂降。誰私下降價搶客,不管是老客戶還是新客戶,查出來,罰當月該片區利潤的一半,充公當聯合公積金。」

  「罰一半?!」李三咋舌,「這也太重了吧?做生意哪有不還價的?」「不重,就守不住價格。」

  陸續眼神平靜,「價格亂了,咱們這塊牌子就砸了。客戶今天能在你這買便宜五厘,明天就能去他那買便宜一分,最後大家都降價,都沒錢賺。片區劃死,客戶在誰的片區就是誰的,跑單了就算搶單,就得罰。這樣大家就不用天天防著自己人撬客戶,都專心出去跑新客戶。」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要是片區內的客戶自己跑到別的片區買,不算搶單。但誰主動出去撬客戶,就算壞規矩。」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心裡掂量。張哥摩挲著下巴,沒說話。

  陸續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統一集采,總倉調度。以後所有進貨,全部走陳叔的總倉統計,各家每周報要貨計劃,每月匯總一次,湊齊總量,陳叔統一找鋼廠、配件廠談集采。量湊夠了,價自然就壓下來了。陳叔的工廠只收合理的加工倉儲費,不賺中間差價,大家拿貨都比以前自己拿便宜。」

  陳多立刻接話:「這點我擔保!只要量湊齊,我去跟佛山那幾家鋼廠談,一噸至少便宜三十塊。這差價,大家實打實分到手,比你們自己跑貨划算多了。」

  「那我要貨急怎麼辦?工地突然要貨,等你匯總還來得及?」張哥問。

  「急單走總倉調貨。」陸續道,「總倉備齊常用型號的安全庫存,調貨價跟出廠價一樣,不加價。專門給大家救急用。但急單每個月有限次數,不能天天拿急單當常態。」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信息共享,大項目分潤。以後誰聽到哪裡有工程、有新工地開工、有單位要集采,統一報給總聯絡處登記。誰提供的信息,最後單子做成了,拿純利潤的五個點當信息費。大項目大家一起接,按供貨量、按出力分利潤,誰也不能吃獨食。」

  「還有,」他掃了一眼眾人,「別只盯著五金件那點差價。以後工地要勞保、工具、電線、管材,咱們都能一起供,做一站式配送,收五個點的配送服務費。這部分錢,以前大家都沒賺,等於白撿的。」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煙霧還在飄。張哥沉吟了半天,抬頭看陸續:「規矩是挺清楚……可這麼嚴,就一定能賺?別到時候錢沒賺到,還受一堆約束,那還不如自己單幹自在。」

  「張叔,我給你算筆帳。」陸續拉過那張畫滿表格的紙,拿筆在上邊寫寫畫畫,「你以前單幹,一個月大概賺五千六,對吧?自己拿貨價高,還要跟同行打價格戰,客戶還不穩,這個月有下個月沒的。」、「統一之後,拿貨成本至少降兩個點,賣價不用降,光差價就能多賺八百;片區劃死,不用防同行搶客戶,專心跑新客戶,每月再多一兩個小工程,又賺五百;再加上信息費、配送服務費,加起來,一個月最少多賺兩千,還比以前省心,不用天天防著有人背後捅刀子。」他把筆一放:「是受點約束,可賺得多了,還穩。哪個划算?」眾人盯著紙上的數字,心裡都偷偷撥算盤。算來算去,好像……還真是這麼個理。

  可就在這時,李三突然嘟囔了一句:「那……我前幾天接的那個小工程,也得罰?」眾人瞬間安靜,都看向陸續,又看向張哥。

  這是明擺著的規矩落地第一關,罰了,張哥臉上不好看;不罰,規矩等於白說。陸建軍剛要開口,陸續先說話了:「李三叔那單,是在規矩定之前接的,不算。但從今天起,再有人壞規矩,就按規矩來。」

  他給了張哥台階,也把規矩立住了。張哥臉上鬆了松,一拍大腿:「行!就按這規矩來,再試一個月!醜話說在前頭,要是還沒以前賺得多,那咱們該咋地咋地,我老張第一個不答應。」「沒問題。」

  陸續笑了笑,「要是賺少了,規矩大家隨便改。」

  規矩定下來的頭半個月,整個聯合供銷處像上了發條的機器,轉了起來。片區用紅筆在地圖上劃得清清楚楚,誰的片區誰負責,牆上貼了統一價格表,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一開始還有人偷偷讓個一分半分的,後來被片區老闆發現了,按規矩罰了半單利潤,充了公積金,立刻就沒人敢亂來了。

  總倉那邊,每周各家報要貨計劃,每月匯總一次,陳多拿著厚厚的訂單找鋼廠談。

  第一次湊了近二十噸的量,鋼廠那邊直接給了低兩個半點的價,還包短途運費。消息傳回來,眾人都樂了——光這一項,每噸就多賺四十塊,實打實的好處。

  信息本也立起來了,放在總倉門口,誰有信息都往上記。一開始大家還不好意思,後來西區王老闆報了個周邊市場新建超市的信息,最後做成了,當天就拿到了四百信息費,現金結帳。眾人眼都熱了,往後有什麼風聲,立刻就往總倉報。一站式配送也推開了。

  陸建軍跟工業園談的時候,順帶著把勞保手套、安全帽、電工工具、電線電纜都帶上了,打包供貨,收五個點的配送服務費。

  東西都不用自己壓貨,就是湊個單,輕輕鬆鬆賺服務費。

  眼看著一天比一天順,眾人都漸漸服了,見了陸續都豎大拇指,說這孩子腦子好使。

  可就在所有人都覺得接下來就等著數錢的時候,一盆冷水,猛地潑了下來。這天一大早,李三就慌慌張張跑到總倉,撞開門就喊:「不好了!不好了!街對面開了家粵東建材!說是粵東過來的大經銷商,報價比咱們的統一價還低三個點!還能墊資一個月!」

  陳多正在點貨,聞言手裡的扳手「哐當」掉在地上:「什麼?!低三個點?還墊資?」

  「可不是!」李三急得直跺腳,「我早上剛聽西區的老客戶說的,說那邊已經找他們拿貨了,說比咱們便宜不少,還能賒帳。我趕緊去看了一眼,人家貨堆得像小山似的,都是國標貨,看樣子是來搶地盤的!」

  消息很快傳開,不到中午,幾個老闆都匆匆趕到了總倉,個個臉色凝重。張哥趴在貨堆上,手指敲著鋼管,臉色陰沉:「我就說嘛,好事哪能這麼長久。這外地大鱷都殺過來了,價低還墊資,咱們怎麼跟人家搶?人家資金厚、貨量大,咱們這點家底,拼得過嗎?」

  王老闆也唉聲嘆氣:「難怪這兩天客戶少了好幾個,原來是跑那邊去了。這可咋辦?要不咱們也降價?跟他們拼了?」

  「拼?怎麼拼?」陳多皺著眉,「人家報價已經比咱們拿貨價都差不了多少了,再降,咱們就得虧本。人家大經銷商有量撐著,咱們這點家底,虧得起嗎?」

  陸建軍咬著牙:「要不……咱們找工地項目部說說?咱們是老供貨商了,總不能說換就換吧?」

  「沒用。」張哥搖頭,「做生意看的是利益,人家價低還墊資,憑什麼不換?再說了,人家又不是沒資質,貨也是國標,項目部沒理由拒絕。」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慌。好不容易看到點起色,就來了個搶食的,還是個大塊頭。

  有人說降價拼,有人說找對方談談,還有人唉聲嘆氣,說早知道還不如不聯合,各干各的還能靈活點。

  亂鬨鬨的,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站在角落的陸續。這段時間,少年已經成了眾人的主心骨。

  陸續靠在貨架上,手指輕輕敲著鍍鋅管,眉頭微蹙,半天沒說話。等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他才開口:「降價拼,肯定不行。咱們量沒人家大,資金沒人家厚,拼價格拼到底,咱們先死。」

  「那怎麼辦?」張哥急道,「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客戶都搶走吧?」

  「他們靠低價搶客戶,靠墊資搶市場。」陸續慢慢道,「咱們就反過來,不降價,反而升級服務,把他們沒有的東西做出來。」他站直身體,一條一條說:「第一,立刻推出工地專屬配送包。不光送五金,把勞保、工具、耗材、甚至小型機械租賃都打包進去,做一站式全包服務。客戶不用再跑好幾家買,在咱們這一站配齊,多收兩個點服務費,算下來也比分開買便宜,還省時間。」

  「第二,總倉拿出一部分資金做周轉,給信用好的老客戶放帳期。老客戶半個月帳期,優質老客戶一個月,跟他們一樣。但咱們比他們多了一站式服務,還熟門熟路,客戶沒必要換。」

  「第三,陳叔,你立刻聯繫鋼廠,就說我們後續量還能翻番,問他能不能再讓一個點。咱們把這一個點讓出去,明面上咱們價沒降,但給老客戶暗補返利,不比他們低。」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他們是外來的,人生地不熟,只有低價和墊資兩板斧。咱們是本地的,有渠道、有老客戶、有工廠、有總倉,服務能做的比他們全得多。拼低價咱們拼不過,拼服務、拼熟悉度、拼省心,他們拼不過咱們。」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心裡盤算。「能行嗎?」張哥遲疑,「就靠這些,能把客戶留住?」

  「不止留住。」陸續嘴角微微一揚,「咱們還能搶他們的客戶。他們剛過來,人生地不熟,工地規矩、付款習慣都不懂。咱們深耕這麼多年,比他們懂。

  只要服務跟上,不僅咱們的客戶不會走,還能把他們的客戶搶過來。」陳多猛地一拍手:「行!就這麼幹!我現在就去鋼廠談!」

  「我回去通知片區的老客戶,跟他們說帳期的事!」張哥也來了勁。

  「我去跑工地,推那個一站式配送包!」陸建軍也動了起來。眾人立刻四散,各忙各的,剛才的喪氣一掃而空。

  接下來的半個月,堪稱白熱化。粵東建材那邊靠低價搶了一批散戶,可很快就發現,這邊的客戶根本挖不動。

  這邊有一站式配送,工地要什麼一個電話就配齊,不用跑好幾家;這邊有靈活帳期,老客戶都有信用額度,不用次次現款;更別說張哥他們都是本地老人,跟工地管材料的都熟,辦事方便。

  反倒是粵東建材那邊,因為人生地不熟,送貨不及時,帳期卡得死,慢慢有客戶又轉了回來。還有的客戶對比下來,覺得這邊雖然明面貴一點點,但省心省事,算下來反而划算。

  一個月下來,不僅客戶沒丟多少,還多了不少新客戶。

  又到了月結碰頭會,快新年了。陸續也開始打算去上海一趟。

  還是那家老四川飯館,還是那桌人。帳本擺在中間,數字清清楚楚。

  張哥翻著帳本,笑得合不攏嘴:「邪了!真邪了!我以為外地佬來了得少賺一半,結果呢?比上個月還多賺了五百!一站式配送和帳期,太管用了!」

  「我這邊也是!」王老闆連連點頭,「老客戶都留住了,還搶了粵東那邊兩個客戶!」陳多也笑:「鋼廠那邊價又降了一個點,咱們成本更低了。總倉這月利潤也不少。」

  眾人紛紛點頭,全是笑意。張哥端起酒杯,對著陸續舉得高高的:「小續,叔服了!以後你說咋干,咱們就咋干!」眾人紛紛舉杯,笑聲一片。

  就在這時,陳多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電話,「餵」了兩聲,臉色慢慢變了。掛了電話,他看著眾人,聲音有點發沉:「剛接到消息,市里下個月要搞市政重點工程建材集中招標,總採購量上千萬。不光咱們,粵東建材,還有好幾家外地大公司,都會來。」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酒杯舉在半空,臉上的笑意還沒褪去。窗外的街燈一盞盞亮起來,光影晃在窗戶上,像暗潮湧動。這波剛過,更大的浪潮,已經在來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