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羊城冷得浸骨頭,濕冷的風鑽過握手樓的磚縫,嗚嗚地響。
出租屋裡白熾燈拉著低低的光暈,把稿紙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層層疊疊的。
陸續趴在書桌前,鋼筆尖沾著藍黑墨水,在方格稿紙上慢慢走,桌上還攤著半盤涼透的炒河粉,是陸媽傍晚端進來的,一動沒動。
「咚咚——」門輕輕敲了兩下,蘇曉曉的聲音在門外響,很輕:「陸續,你睡了嗎?我媽讓我給你們送點蘿蔔糕。」
陸續連忙放下筆起身開門。蘇曉曉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外套,手裡端著個搪瓷碗,冒著熱氣,身後還跟著江哲,叼著個糖,手裡攥著盤磁帶。
「還在寫啊?」江哲擠進門,搓了搓凍紅的手,瞥了眼書桌,「《左耳》不是都收尾寄走了嗎?怎麼還熬大夜?」
「寫新的。」陸續把碗接過來放在一邊,給兩人拉了兩張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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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曉好奇地湊到桌邊,看著稿紙最上面的標題,輕輕念:「《何以渡流年》……名字好好聽啊,不像校園文了。」
「不是校園文了。」陸續拉過椅子坐下,指尖輕輕點了點稿紙,「寫畢業之後的事。」
「畢業之後?」江哲挑眉,湊過來翻了翻最上面一頁,「寫職場啊?那有啥意思?讀者都愛看校園裡打打鬧鬧的,誰愛看上班受罪啊?」
陸續笑了笑,沒直接答,反而問:「你們有沒有見過那種,初中高中特別好的兩個人,畢業之後就散了的?」
蘇曉曉愣了愣,點點頭:「有啊。我表姐,跟她男朋友高中談了三年,高考一個考去BJ,一個留湖南,本來約好畢業就結婚,結果去年男生南下廣州打工,慢慢就沒聯繫了。表姐哭了好久。」
「就是這樣。」陸續指尖摩挲著稿紙邊緣,「以前寫校園,寫的是少年心事,是藏在課本後面的喜歡,是沒說出口的遺憾。可好多人以為畢業是結局,其實畢業才是剛開始。出了校門,要擠綠皮火車南下找工作,要租最便宜的房子,要算著工資吃飯,好多以前覺得天大的事,走著走著就散了。」
江哲撇撇嘴:「那也太慘了吧。寫點甜的不好嗎?就像……就像王子公主最後在一起了那種。」
「甜的故事太多了。」陸續搖搖頭,「可真實的人生,大多是遺憾。就像我們太年輕,年輕到以為說了永遠就真的能永遠,年輕到以為只要喜歡就能跨過所有山。可真走到社會上才知道,一趟南下的火車,一份湊不齊的房租,一個等不到的未來,就能把好多人都分開。」
他頓了頓,筆尖在稿紙上輕輕劃了一道線,那上面寫著一句剛想好的台詞:「那年火車站台,他說等我三年。可羊城的雨太大,上海的風太急,走著走著,我們就都找不到對方了。」
蘇曉曉看著那句話,輕輕咬了咬嘴唇:「好真實啊……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本來就是好多人都經歷過的事。」
陸續道,「千禧年這幾年,好多人都南下打工,好多情侶畢業就分。不是不愛,是現實太沉,扛不動。」
「那……最後重逢了嗎?」蘇曉曉小聲問。陸續沒直接答,只慢慢道:「隔了好多年。男主學法律的,回羊城做律師,女主做設計的,從BJ調過來。在一個客戶的對接會上遇見了。隔了快七年。」
「哇!」江哲眼睛一亮,「然後呢?破鏡重圓?」
「沒那麼容易。」陸續搖搖頭,「隔了那麼多年,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有要應付的工作,有要周旋的人,有藏在心裡沒說的話。不是見了面就立刻抱在一起哭,是見面的時候愣一下,然後輕聲說一句,好久不見。」
他說著,筆尖落下,在稿紙上寫下一行字:「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我不願意將就。」江哲念了一遍,撓撓頭:「將就……啥意思啊?」
「就是,」陸續想了想,「就是遇過那個最想等的人,之後再遇見誰,都差一點。寧可自己一個人,也不湊活。」
蘇曉曉眼睛一下子亮了:「這句話好戳人啊!肯定好多人看完都會記下來。」
「可這樣會不會太苦了?」江哲還是覺得不對,「讀者看完都鬧心。就不能讓他們順順利利在一起?」
「順順利利的是童話。」陸續抬眼看向窗外,城中村的路燈昏黃,連成一串,像極了老家火車站台的燈,「真正的成年人的感情,不是天天黏在一起說喜歡,是克制。明明很在意,見面了也只是淡淡笑;明明很想念,也不會隨便打電話。都有自己的驕傲,都有自己的難處,隔著一層薄薄的體面,誰都不肯先跨那一步。」
就像《何以笙簫默》里那樣,克制,綿長,像沉在水底的火,表面看著平靜,底下早就燒了很多年。這話他沒說出口,只藏在心裡。
正說著,門「吱呀」一聲開了,陸建軍裹著件軍大衣進來,頭上還沾著點灰,嘴裡呼著白氣。
「爸,回來了?」陸續轉頭。「嗯,跟你陳叔對帳去了。」陸建軍搓了搓手,往爐邊湊了湊,「說起這個,還真邪了。張哥那幫人,前陣子還凶得很,又是降價又是卡貨的,前不久聊合作後,托人帶話過來,想跟咱們坐下來再仔細談談細則。」陸續點點頭,一點都不意外:「正常。算來算去,合作比內鬥賺得多,自然就談了。」
「你小子,真神了。」陸建軍嘖嘖感慨,「你說你天天在家寫文章,怎麼生意上的事也看得這麼透?」
「道理都一樣。」陸續淡淡道,「跟寫故事一個理,都盯著自己那點利益,互相搶,路越走越窄;湊到一起把蛋糕做大,大家都有的分。」蘇曉曉和江哲對視一眼,都有點懵。
在他們眼裡,陸續就是個會寫文章的學霸,可這會兒聽著,連做生意的道理也一套一套的,比大人還通透。
沒聊幾句,桌上的黑色座機突然「叮鈴鈴」響起來,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陸續心裡一動,這個點,多半是上海的長途。他連忙走過去接起:「喂,林哥?」
「還沒睡呢?正好!」林辰的聲音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沙沙聲,聽著格外興奮,「跟你說倆事。第一,《左耳》收尾稿收到了,主編看了拍案叫絕,說結尾收得太有味道了,不圓滿但有餘味,絕對是年度最佳短篇。下期就給你上首篇,配編者按,沖年初銷量巔峰。」
「嗯,辛苦林哥了。」「辛苦啥,你寫得好才是真的。」林辰語氣頓了頓,壓低了點聲音,「第二件事,單行本的事,有眉目了。兩家出版社找上門,一家是上海本地的小社,給的版稅高,條件松,但發行渠道弱;另一家是BJ的大社,渠道全,口碑好,但版稅壓得低,還要求你以後的作品優先給他們。」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個事,我聽說,有幾個跟風的作者也在談單行本,就盯著你這個題材,想搶在你前面出。所以咱們得儘快定。我建議你抽個時間來趟上海,當面跟社長談談,我幫你約。這裡面門道多,你別吃虧。」
陸續握著聽筒,手指輕輕摩挲著電話線。單行本。這是他真正踏入出版圈的第一步。「行。」他定了定神,「你幫我約時間,我這邊安排一下就過去。」
「行,我約好給你回信。對了,新作怎麼樣了?上次電話里你說寫畢業之後的,寫多少了?」林辰又問。
「寫一半了。」陸續看向桌上的稿紙,「何以渡流年……」林辰在那頭念了一遍,聲音瞬間亮了,「好名字!就這個感覺!等你過來上海咱們細聊,我覺得這個能做成長篇,比《左耳》潛力還大!」
又聊了幾句交稿時間和去上海的注意事項,電話才掛。
屋裡安靜下來。江哲瞪大眼睛,半天合不上嘴:「單行本?!出成書?!那以後是不是書店裡都能看到你的書了?」
「大概吧。」陸續點點頭。「我的天……」江哲喃喃道,「你才十五啊……我還以為就是雜誌上登登就算了,都要出書了……」
蘇曉曉也滿眼佩服:「陸續,你真厲害。以後大家提起青春文學,都會想到你的。」
陸續卻沒說話,低頭看著桌上的稿紙。他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雜誌連載,單行本,都只是第一步。
他要做的不只是寫幾篇青春小說,他要搭起自己的文化版圖。就像父親和陳叔他們搭建材聯合體一樣,他也要在文化傳播上,搭起自己的格局。
夜越來越深,江哲和蘇曉曉沒多久就走了,怕打擾他寫稿。
陸媽也早就睡了,陸爸在隔壁屋打呼,聲音不大,沉沉的,很安穩。
陸續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鋼筆,想接著往下寫,筆尖卻頓住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他也是這樣,擠在格子間裡,接沒完的投訴電話,過著普通的日子,看著小說里的故事,覺得都是編出來的浪漫。
可真穿越了才知道,最動人的故事,從來都不是編的,是從千千萬萬個普通人的日子裡撈出來的。
就像何以渡流年,渡的不是故事裡的流年,是每個普通人都要經歷的,從少年到成年的那道坎。
有少年時的心動,有現實里的分開,有多年後的克制重逢,有藏在心裡沒說的「我還在等你」。
他想了想,在稿紙的扉頁位置,慢慢寫下兩行小字,算是題記。第一行是:「向來緣淺,奈何情深。」第二行是:「我們都在時光里跌跌撞撞地走,隔了流年再相逢,還能認出彼此,就已經很好了。」前一句是藏在克制里的深情,後一句是落在現實里的遺憾。
剛好是他想寫的,整個故事的底色。
窗外的風又大了點,吹得窗戶嘩嘩響。
陸續放下筆,走到窗邊。樓下的巷子空空的,只有路燈站在風裡,光暈昏黃。
他忽然想起,過段時間去上海,要坐二十多小時的綠皮火車,跟故事裡男主女主當年南下的路一樣。
綠皮火車,火車站台,揮別的手,沒說出口的再見。
這些千禧年最普通的場景,湊起來,就是好多人的一生。
他站了會兒,轉身坐回書桌,沒有接著寫男女主的重逢,反而先寫了一段番外,寫很多年以後,女主路過舊火車站,看見站台的燈,想起當年少年站在燈下,說「我等你回來」。
寫的時候,筆尖有點澀。他知道,好多人,當年就是在這樣的站台分別,然後就真的再也沒見。
《匆匆那年》的遺憾,從來都不是故事裡的橋段,是真真切切發生在每一代人青春里的事。
而《何以笙簫默》的等待,也從來都不是童話里的浪漫,是普通人藏在心裡的,一點點不肯將就的執念。
他要寫的,就是這樣的東西。不是懸浮的愛情,是落地在千禧年煙火里的,普通人的流年。
稿紙最下面,他又補了一句男主的內心獨白,是全章的點睛:「我等了七年,不是為了感動誰,也不是非要等你回來。我只是過不去我自己這關,我不想將就。」寫完這句,他把筆放下,長長舒了口氣。
桌上的炒河粉徹底涼透了,旁邊的搪瓷碗裡,蘿蔔糕還剩半塊,溫溫的。
陸續抬頭看向窗外,上海在北邊,沿著鐵路一直走,要走二十多個小時。故事裡的人,走了七年才重逢。
他低頭看著稿紙上的標題——《何以渡流年》。
流年漫過,有人走散,有人重逢。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間的故事,一個個寫下來,渡給每一個正在經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