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多攥著「嘟嘟」作響的手機,指節都繃白了,掛了電話轉頭看向父子倆,喉結動了動:「廠里來的電話,咱們準備發往工業園的那批國標管材,在城郊貨運中轉站被扣了。說是質監站聯合突擊抽檢,接到匿名舉報,說這批管材壁厚不達標、鍍鋅層偷工減料,要抽樣送化驗室,少說三五天才能出結果。」
「什麼?!」陸建軍手裡的搪瓷缸「哐當」磕在櫃檯沿上,茶水濺出來燙了手背都沒察覺,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那批貨是工地等著趕工期的結構管!晚三天?晚一天都要罰錢!這幫人也太陰損了!擺明了是張哥搞的鬼!」
陳多也急得直跺腳:「肯定是他!明的玩不過咱們,就來暗的。貨運站那邊他熟人多,隨便找個由頭扣咱們幾天,工地那邊一違約,咱們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兩人急得團團轉,像熱鍋上的螞蟻,反倒是背著帆布包的陸續往前站了半步,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爸,陳叔,別急。扣貨總得有依據,咱們去看看。到底是合規抽檢,還是故意刁難,去了就清楚了。」
「還能有啥清楚的,擺明了就是衝著咱們來的!」
陸建軍嘴上急,腳底下已經往外走,「走,去看看!我就不信,光天化日還能明搶了?」
三個人打了個摩的,一路顛簸趕到城郊貨運站。
偌大的貨場裡堆滿了各色建材,叉車來回跑著,塵土飛揚。
遠遠就看見那車鍍鋅管材,用油布蓋著,停在復檢區,張哥的副手李三就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抽菸,悠哉悠哉的,看見他們過來,還故意抬了抬下巴,一臉幸災樂禍。
負責抽檢的工作人員穿著制服,拿著個文件夾,正低頭寫單子。陸建軍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同志,這批貨是我們的,工業園重點項目的急用物資!憑什麼說扣就扣?我們有工商的合規證明,都合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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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抬了抬眼皮,不緊不慢:「有人匿名舉報這批貨質量不達標,我們按規定抽檢。有沒有問題,化驗了再說。重點項目也得遵守質量規定,對吧?」
「匿名舉報?」陸建軍氣笑了,「誰舉報的?拿不出證據,隨便一句話就扣貨?耽誤了工期,這個責任誰擔?」
「我們只負責按舉報抽檢。」工作人員臉一板,「有意見你可以找我們領導。但在結果出來之前,這批貨不能動。」
李三在旁邊陰陽怪氣接話:「就是嘛,質量好不好,驗了就知道。要是真沒問題,急什麼呀?」
陸建軍氣得攥緊拳頭就要上前,被陸續一把拽住胳膊。
陸續把他拉到身後,自己上前一步,看著工作人員,語氣不高卻字字清晰:「同志,抽檢我們配合,完全沒問題。但有幾點我們得說清楚。第一,這批貨是工業園基建的重點項目物資,有項目部蓋章的供貨合同,工期延誤的後果,貨運站和質檢部門能不能承擔?」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合同和工商合規證明,平攤到對方手裡:「第二,我們的貨剛剛通過工商質檢全面檢查,這是合規證明。如果每一次匿名舉報都能隨便扣貨,那以後重點工程物資都不用運了?隨便誰寫個小紙條就能停工?」
「第三,」他轉頭掃了一眼旁邊的李三,「我們也懷疑有人惡意舉報、干擾重點工程物資運輸,擾亂市場秩序。我們會向工業園管委會和市場監管局正式反映這個情況,申請核查舉報來源,追究相關人員責任。」
工作人員臉上的淡定瞬間掛不住了。他本來就是賣李三一個人情,走個過場扣幾天,給陸建軍添點堵。
可真要是牽扯到重點工程延誤,再追究舉報來源,那責任就大了,他一個小小的抽檢員可擔不起。
他拿著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看了看合規證明,咳嗽一聲:「……呃,重點項目物資,確實可以優先處理。這樣吧,我們安排優先檢測,今天加班做化驗,結果沒問題的話,今天晚上就放行。」
李三一聽,煙都差點掉了:「哎!這……」工作人員瞪了他一眼,沒搭理。
陸續淡淡道:「那就麻煩同志了。我們就在這等結果。真沒問題的話,還請以後別隨便什麼匿名舉報都扣貨,耽誤事。」
工作人員連連點頭:「好說好說。」
當天晚上八點多,化驗結果出來,各項指標全部合格。
管材車順利放行,連夜拉去工地,剛好趕上施工節點,一點沒耽誤。回去的路上,夜風呼呼吹過臉,陳多:「太解氣了!你沒看見李三那臉,綠了又白,跟個調色盤似的!本來想扣咱們幾天,結果當天就放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陸建軍也鬆了一大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兒子,今天要不是你,爸真就亂了陣腳。你這腦子,怎麼就這麼穩呢?」
「他們玩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陰招,咱們拿規矩往回一壓,自然就破了。」陸續靠在車斗邊,望著遠處的萬家燈火,「這是最後一次被動接招。接下來,該咱們主動出牌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局勢徹底反轉。
陸建軍這邊,園區貨運綠色通道徹底打通,提前一天報備就能快檢快放,再也沒卡過一次;工商的合規證明貼在門店門口,成了活招牌,散客和小工地都願意來拿貨,放心;工業園的供貨順順噹噹,按時按點,質量過硬,項目部李主任逢人就夸老陸實在,又介紹了兩個周邊的小工程。
門店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每天天不亮就開門,到天黑還在算帳,陸建軍和陳多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雖然累,可帳本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笑得合不攏嘴。
反觀張哥那邊,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熬。
七家聯手降價五個點搶散戶,本來毛利就薄,降價之後基本就是賠本賺吆喝,賣得多虧得多,就靠手裡的老工地訂單撐著。
可先是王老闆轉了陸建軍的單,沒過多久,另一個合作了四年的李老闆也停了合作,轉頭找了陸建軍。
一下子斷了兩條最粗的財路,七家的聯盟瞬間就不穩了。
本來大家就是為了對付陸建軍臨時湊到一起的,各有各的心思。現在錢沒賺到,還丟了核心客戶,內部立刻就炸了鍋。
有兩家老闆本來就小本生意,撐不住虧本,私底下天天抱怨,說當初張哥把事做絕了,現在遭報應了;有的說要不跟陸建軍服個軟,大家各做各的;還有的怪張哥主意多,到頭來把大家都坑了。七家七嘴八舌,人心散得像一盤沙,再也沒了當初抱團圍剿的狠勁。
這些話很快就傳到了陸建軍耳朵里。
這天下午,店裡沒那麼忙了,陳多叼著煙,坐在櫃檯邊,聽隔壁跑運輸的老王說張哥那邊的近況,笑得直拍大腿:「活該!真活該!當初他們七家聯手,下死手整咱們,恨不得把咱們踩死。現在怎麼樣?偷雞不成蝕把米,自己先撐不住了!」
他把菸蒂往地上一摁,眼裡冒著精光:「老陸,依我看,咱們趁熱打鐵,再挖他兩個核心客戶!再把價格往下調一點,把散戶也全搶過來。我看他們撐不了倆月,就得捲鋪蓋走人!以後黃埔這片建材圈,就咱們說了算!」
陸建軍這段時間生意順了,底氣也足了,聞言重重點頭:「對!趁他病要他命!他們當初怎麼對咱們的,咱們加倍還回來。把他們擠走了,市場就是咱們的!」兩人越說越激動,摩拳擦掌,就準備動手。
一直在旁邊整理帳本的陸續,這時卻輕輕搖了搖頭:「不行。」「不行?」陳多手裡的煙都忘了彈,一臉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小續,啥叫不行?現在咱們占上風啊!不趁熱打鐵,等他們緩過氣來,又要跟咱們搗亂?」
陸建軍也皺眉:「兒子,你心腸也太軟了。他們當初可沒給咱們留活路。」
「不是心軟。」陸續放下帳本,走到櫃檯邊,指尖輕輕在落滿薄灰的檯面上畫了個圈,「爸,陳叔,你們算過嗎?就算把他們七家全擠垮了,咱們一個月能多賺多少錢?」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撐死了,一個月多賺三千塊。就這麼多。」
「可然後呢?」陸續抬眼看向兩人,「然後咱們就得天天防著,防他們暗地裡使壞,防新的人進來搶生意,還得跟外地來的經銷商打價格戰。打來打去,都在這個小池子裡搶食,永遠都是小打小鬧,做不大,也做不長久。」
陳多愣了愣,嘴裡嘟囔:「做生意不都這樣……」
「別人是這樣,咱們不用。」陸續搖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我的意思是,不打了。找他們談,把他們拉進來,咱們一起做。」
這話一出,店裡瞬間安靜了。吊扇慢悠悠轉著,光影在地上晃來晃去,陸建軍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以為自己聽錯了:「啥?拉他們一起做?兒子,你沒燒糊塗吧?前幾天差點把咱們逼死的是他們,現在咱們贏了,反倒要拉他們一起賺錢?」
陳多也把煙扔了,一臉不可思議:「小續,你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幫人都是老油條,心黑手狠,跟他們合作,不怕被他們賣了?」
「不是一起玩,是一起賺錢。」陸續走到兩人中間,條理清晰,慢慢道來,「你們想啊,現在黃埔這片,咱們幾家本地的,各自為戰,你搶我的客戶,我挖你的牆角,天天打價格戰,你降五個點,我降三個點,弄到最後誰都賺不到大錢。利潤都耗在內鬥里了。」
「等再過兩年,外地的大經銷商、大廠家進來,資金足、貨便宜、渠道全,咱們這些本地的,散戶小廠,加起來都不夠人家打的,到時候全都得完蛋。」
他指尖在檯面上畫了三條線:「反過來,咱們湊到一起,就不一樣了。陳叔的工廠,做統一的總供貨倉、總配貨中心,統一集采、統一品控、統一報價,成本能壓到最低;張哥他們七家,在市場摸爬滾打十幾年,有散戶渠道、有小工程關係,分片區做終端、跑散戶、接小工程,互不搶生意;我爸這邊,負責工業園這種大項目,做樣板,拿大訂單。」
「大家不用內鬥,價格統一,地盤劃清,各賺各的錢。不用把精力耗在互相整人上,一起把市場做大,把蛋糕做大。」
陳多聽得怔怔的,手裡捏著空煙盒,琢磨了好半天,緩緩道:「你的意思是……咱們不做競爭對手,咱們合起來做平台,做盟主?」
「不是盟主,是合作體。」陸續搖搖頭,「更重要的是,咱們不能只賺五金配件那點差價。那是小錢。」
「那還能賺啥?」陸建軍一頭霧水,他這輩子做生意,就是進貨賣貨賺差價,從來沒想過別的。
陸續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第一,賺信息差的錢。咱們合起來,工廠、工地、散戶、批發市場,全渠道的信息就都通了。哪裡缺貨、哪裡漲價、哪裡有新工程要開工、哪裡要大批備貨,咱們最先知道。可以做行情資訊服務,給中小包工頭、小門店提供信息和拿貨渠道,按月收服務費。不用壓貨、不用擔風險,穩賺。」
「第二,賺集采的錢。以前各家單獨去廠家拿貨,量小价高。咱們所有的量加起來,統一找上游鋼廠、配件廠集采,量越大,進價越低,比各家單獨拿至少低兩個點。咱們就賺這個集采的差價,比零售賺得多,還穩。」
「第三,賺服務的錢。以後工地不只要五金,還要管材、勞保用品、電動工具、電線電纜,咱們可以做一站式配送,打包供貨,收配送服務費。別只盯著零件那點利潤,整個供應鏈的錢,才是大錢。」
一番話說完,店裡鴉雀無聲。吊扇「吱呀吱呀」地轉,陸建軍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滿腦子都是「進貨、賣貨、賺差價」,從來沒想過,生意還能這麼做?不用打打殺殺,不用搶來搶去,反而能賺更多?
陳多盯著台面,眼神越來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聲,嚇了陸建軍一跳。
「我的個乖乖……」陳多聲音都有點發顫,「別人都在賣貨賺錢,你這是在賺規則的錢、賺信息的錢!這哪是小生意的路子,這是大老闆的格局啊!我開廠這麼多年,白活了!」
「可是……」陸建軍還是猶豫,「張哥他們能願意嗎?之前斗得那麼凶,仇都結下了。再說了,他們憑什麼聽咱們的?」
「他們現在比咱們難。」陸續篤定,「七家分散戶,本來就賺不到多少錢,現在又丟了核心工地訂單,再耗下去,最先撐不住的是他們。咱們遞過去的不是台階,是財路。都是在市場混了十幾年的老江湖,這筆帳,他們算得清。」
三天後,建材市場旁邊的老四川飯館,二樓包間裡。
張哥帶著兩個老闆,坐在桌子對面,茶杯攥在手裡,臉上還帶著幾分警惕和彆扭。
畢竟前幾天還斗得你死我活,突然坐一張桌子上吃飯,怎麼都有點不自在。「陸老闆,你約我們出來,不是要示威吧?」張哥先開口,語氣硬邦邦的,「有話直說。我老張輸得起,也不怕事。」
陸建軍剛要開口,陸續先說話了,給兩人倒上茶:「張叔,各位叔,今天請各位過來,不是翻舊帳,是談生意,談賺錢的生意。」
他不繞彎子,把方案一條一條說清楚:統一供貨渠道、劃片區經營、聯合集采壓成本、信息共享、大項目合作分利。條理清晰,明明白白,每一條都算著帳,每一點都衝著「賺錢」兩個字。
張哥一開始還繃著臉,抱著胳膊聽,越聽,胳膊越放下來,眼神越鬆動。他混跡市場十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帳算得比誰都精。
他心裡門兒清:真要是這麼合起來,不用打價格戰,不用互相挖牆腳,拿貨成本還能降,光散戶和小工程,每月就能多賺不少;再有大項目一起接,那賺得更多。
比現在這樣內鬥虧本、耗精力,強了不是一點半點。「……真能統一拿到更低的出廠價?」張哥沉聲問,還是有點不信。
「陳叔的工廠,加上咱們所有的零售和工程單量,直接找上游鋼廠談集采,價格肯定比各家單獨拿低至少兩個點。」陸續道,「而且以後有大項目,咱們一起接,資質、產能、資金湊起來,能接更大的單,不用再互相搶,大家按比例分蛋糕。」
張哥沉默了好久,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他抬頭看了看陸建軍,又看了看陳多,最後落在陸續身上。
眼前這個半大孩子,年紀不大,可說話辦事,比成年人還通透,還敞亮。「行。」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了一下。「就按你說的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以後大家一個鼻孔出氣,一起賺錢!誰要是再玩陰的,整個市場一起擠兌他!」
「好!」陳多端起茶杯,陸建軍也端起來,張哥和另外兩個老闆也紛紛端杯。「哐當」幾聲,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響亮。
窗外的街景車水馬龍,夕陽灑進來,滿桌都是金晃晃的光。
沒人知道,幾個前幾天還斗得你死我活的本地建材人,就這麼湊成了一股力量。
賺小錢靠差價,賺中錢靠渠道,賺大錢靠格局與信息差。屬於他們的時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