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霧靄裹著黃埔建材市場,卷閘門拉起的嘩啦聲此起彼伏,本該是熱鬧的早市光景,陸建軍卻覺得心口發緊。
他揣著皺巴巴的合同複印件,在陳多的五金倉庫門口踱來踱去,布鞋上還沾著路邊的泥點,一宿沒睡的眼睛裡布滿紅血絲,指尖夾著的煙燒到了菸蒂,燙了手指才反應過來。
「咯吱」一聲,廠門拉開,陳多叼著牙刷出來,嘴角沾著白牙膏沫,眼下也是青黑的,顯然也一宿沒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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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陸建軍,他把牙刷拿下來,吐了口漱口水:「老陸,你真來了?我還以為我昨晚沒說清呢。你說這法子,真能行?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以前誰也沒這麼玩過啊。咱們本本分分做生意,突然玩這一出,別再惹出更大的麻煩。」
「麻煩還能比現在大?」陸建軍把菸蒂摁在牆根的土堆里,碾了碾,「死馬當活馬醫,總比坐著等死強。再耗三天,工地那邊就得解約,咱們倆都得喝西北風。」
陳多嘆了口氣,轉身回屋拿了公章和資質袋,出來的時候還拎著三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塞給陸建軍一個:「先墊墊,跑一上午呢。真要是成了,也算咱們賭對了。」
陸續背著帆布包從巷口走過來,包里鼓鼓囊囊的,裝著所有合同、資質、整改回執,臉上乾乾淨淨的,看不出半點慌。「爸,陳叔,走吧。早去早辦完,晚了人多嘴雜。」
陳多看著少年沉穩的樣子,心裡莫名踏實了點,嘀咕道:「這孩子,比大人還穩。」
三人沿著建材大街往園區走,清晨的風卷著塵土撲臉,路邊三三兩兩的搬運工扛著鋼管走過,叮叮噹噹的鐵器聲吵得人心慌。
到了園區管理處辦事大廳,裡面已經排了幾個人,都是送貨的司機,耷拉著腦袋等核驗。
窗口裡的辦事員低著頭扒拉算盤,頭都沒抬,聽陸建軍說完來意,手一揮:「什麼綠色通道?所有車輛都得排隊檢查,這是規定。哪有特殊的?一邊等著去。」
陸建軍往前湊了湊,陪著笑臉:「同志,我們是工業園基建的定點供貨商,這批貨工地等著用,急得很,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不了。」辦事員眼皮都沒抬,「規定就是規定,都要通融,還要秩序幹什麼?」
陸建軍剛要爭辯,陸續上前一步,把蓋了紅章的重點項目供貨合同平攤在窗口玻璃上,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同志,規矩我們懂。但這是市里重點督辦的工業園基建項目,合同在這裡,項目部蓋的章。這批貨是工地急用的結構件,耽誤了工期,影響了園區進度,這個責任誰來擔?」
辦事員抬頭掃了眼合同,又掃了眼陸續,嘴硬道:「你說是重點就是重點?現在拿假合同矇事的多了,誰證明?」
「要不要我打給項目部李主任,讓他跟你們領導說?」陸續語氣平靜,眼神卻沒退,「昨天我們的車被卡了三個小時,工地已經下了整改通知。再耽誤一次,這個責任,我們擔不起,你們恐怕也擔不起。」
這話剛落,旁邊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笑:「喲,這不是陸老闆嘛?怎麼著,也來走關係啊?」
眾人轉頭,就看見李三叼著煙晃進來,是張哥的副手,跟管理處的人熟得很,抬手就把煙扔給辦事員一根:「王哥,還是老規矩,我們張哥的車待會兒到,麻煩快著點啊。」
辦事員接過煙夾耳朵上,臉色立刻鬆了:「行,知道了,你們的車來了直接過。」
李三這才斜著眼打量陸建軍,嗤笑一聲:「陸老闆,不是我說你,新來的就得懂規矩。這園區的道道,深著呢。不是隨便拿張紙就能走綠色通道的,真當重點項目是隨便說的?」
陸建軍臉一下子漲紅了,攥著拳頭就要上前,被陸續一把拉住。
陸續看著李三,語氣平淡:「規矩當然要懂。正好我們也想問問,張哥的車是什麼重點項目的貨,也能走優先通道?要是沒記錯,張哥做的都是散戶零售吧?什麼時候也接重點工程了?」
李三臉色一變:「你管得著嗎?」
「我是管不著。」陸續點點頭,「就是回頭跟項目部李主任聊聊,怎麼園區管理處的優先通道,誰都能走,唯獨真正的重點項目供貨商走不了。到底是規定說了算,還是人情說了算。」
辦事員一聽,臉色瞬間變了。
他知道李三是走關係,但真要是鬧到項目部領導那裡,追究下來,他第一個擔責任。
他連忙打圓場:「哎哎,說什麼呢。都按規定來。你稍等啊,我進去叫我們主任出來。」
說罷起身就往後院走,腳步都有點急。李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瞪了陸續一眼,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沒五分鐘,一個穿白襯衫的主任跟著出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哎呀,是重點項目的供貨商啊,怎麼不早說。來,登記一下信息,以後你們的工程貨車,提前一天電話報備,走專門的優先通道,現場快檢快放,絕不耽誤工期。」
陸建軍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昨天還卡得死死的關口,低三下四求都沒用,今天就這麼輕輕鬆鬆打通了?
出了管理處,太陽都升起來了,金晃晃的。
陳多一拍大腿,差點把手裡的包子掉地上:「神了!真神了!昨天咱們像孫子似的求都沒用,今天拿重點工程一壓,再拿話一將,直接給開綠燈!」
「他們怕的不是我們,是耽誤工期擔責任。」陸續淡淡道,「他們拿規矩當幌子卡人,我們就拿規矩當梯子過人。他想玩灰色的,咱們就跟他講白的。」
陸建軍看著兒子,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他跑了這麼多年生意,居然不如一個孩子看得透。
第二站是工商所。到了門口,陸建軍還特意整理了下衣服,有點忐忑:「兒子,咱們主動上門,人家不會故意為難咱們吧?我聽說有人舉報了都躲著,咱們主動送上門,別再查出點啥事。」
「查出問題正好整改。」陸續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們能舉報一次,就能舉報十次。咱們主動查清楚,開了證明,以後再舉報就沒用了。」
接待的工作人員一聽是來接受檢查的,臉上滿是詫異,翻了翻登記本:「哦,陸建軍是吧?正好,剛又收到一封匿名舉報,比上次還細,說你們產品壁厚不達標,以次充好,還有進貨票據不全,涉嫌偷稅漏稅。正準備這兩天上門呢,你們倒自己來了。」
陸建軍腦袋嗡的一聲,急了:「這純屬污衊!我們的貨都是佛山大廠來的,怎麼可能不達標!」
「別急,是不是污衊,查了就知道。」工作人員倒是公事公辦,「你們主動來也好,省得我們跑一趟。現在安排抽檢,要是沒問題,給你們開合規證明;要是查出問題,那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陳多也急了:「哎,你們這……」
「陳叔,沒事。」陸續攔住他,「正好全面查一遍,查清楚了我們也好安心。也省得以後總有人舉報,沒完沒了。」
接下來就是整整兩個多小時的抽檢。
工作人員搬梯子、拿卡尺、稱重量,從管材壁厚到螺絲鍍鋅層厚度,逐項測,又翻帳本、對進貨發票、算稅額,仔仔細細,連五塊錢的收據都翻出來看。
陸建軍在旁邊站著,手心都攥出汗了,生怕哪點沒做到位。陳多也跟著忙前忙後,搬貨、找單據,滿頭大汗。
一直折騰到下午一點多,才算全部查完。
工作人員合上記錄本,摘掉手套:「行,都查完了。整體沒問題,就幾處批次標註有點潦草,回頭補全就行。產品質量都達標,稅務也沒問題。」
陸建軍長長舒了口氣,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了一半。
當天下午,蓋了鮮紅公章的合規證明就貼到了門店門口最顯眼的地方,A4紙大小,清清楚楚。路過的街坊、拿貨的散客都湊過來看,指指點點。
有個常年在市場拿貨的小包工頭,本來都走到張哥店門口了,看見這證明,又折回來,探著頭問:「老陸,你這是工商給開的?」
「是啊,剛查的。」陸建軍點頭。
「行,那我這次的貨從你這拿。」小包工頭爽快,「之前就怕買到次品,耽誤事。有官方證明,我放心。」
一單小生意就這麼成了,錢不多,卻給陸建軍心裡添了不少底氣。之前匿名舉報帶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陳多靠在門框上,叼著煙笑:「你小子,真有一套。這主動上門,反而比躲著強。」
最險的是第三步——談老客戶。
陸建軍挑了張哥他們合作最久的一個工地,王老闆的市政配套項目。王老闆在這行幹了十來年,手裡項目多,是塊硬骨頭。
三人過去的時候,王老闆坐在辦公室里,手指敲著桌子,一臉狐疑。
聽陸建軍說完來意,他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陸,不是我不信你。前幾天你們剛被查,貨都停了。我這工期緊,可不敢冒這個險。再說,我跟老張合作五六年了,一直都挺順,犯不著換。」
「王老闆,合作久不久,不如靠不靠譜。」陸續開口,把工商的合規證明推到桌子中間,「第一,這是工商出具的合規證明,我們所有貨品批次齊全、資質完整,質量絕對沒問題;第二,我們給您零帳期墊資供貨,貨到工地,驗收沒問題再結帳,您不用壓一分錢資金;第三,同品質的貨,我們比現在的供貨價低三個點。」
王老闆眼神動了動,拿起合規證明反覆看,又翻了翻報價單,手指在桌沿上來回敲,算盤在心裡打得噼啪響。
墊資就意味著他不用提前打款,能緩解不少資金壓力,價格還更低,貨還合規。
他剛要開口,辦公室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張哥親自帶著李三進來,手裡拎著個公文包,一進門就哈哈笑:「王哥,我剛路過,聽說你這要補貨,特意過來跟你聊聊。最近鋼材漲價,我給你再降一個點,怎麼樣?」
說著,他斜著眼掃了陸建軍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輕蔑:「喲,陸老闆也在啊。怎麼,來搶生意啊?不是我說你,剛入行沒多久,貨源穩不穩啊?別到時候供不上貨,耽誤王哥工期,那損失可大了。」
陸建軍臉一沉:「張哥,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誰的貨源穩,誰的貨有問題,工商都有證明。」
「證明?那玩意兒能說明啥?」張哥嗤笑一聲,「王哥,咱們合作五六年了,我什麼時候給過你次品?你可不能因為人便宜幾分錢,就拿自己的工程開玩笑。真出了事,有些人可賠不起。」
王老闆皺起眉頭,看看張哥,又看看陸建軍,一時猶豫了。
陸建軍氣得指節都發白了,剛要說話,陸續輕輕拉了他一下,往前站了半步,看著張哥,語氣平靜:「張老闆說得對,工程不能開玩笑。所以我們才敢提,先供貨,驗收合格了再收錢。」
他轉頭看向王老闆:「王老闆,我們可以簽補充協議。第一批貨你先用,質量、工期有任何問題,我們分文不取,還賠你相應的工期損失。要是沒問題,你再跟我們結款。這樣,你零風險。」
這話一出,王老闆眼睛一下子亮了。
張哥臉色一變:「王哥!」
「張哥,你也別激動。」王老闆擺擺手,「做生意嘛,肯定選穩妥的。」
他思索了幾秒,看著陸續:「行,那就先拿一批試試。要是沒問題,後續長期合作。」
張哥臉色鐵青,狠狠瞪了陸建軍一眼,一甩袖子,帶著李三扭頭就走,門摔得哐當響。
踏出工地辦公室,太陽剛好落山,橘紅色的光鋪在整條建材街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陸建軍走在路上,腳步都發飄,像踩在棉花上。
三天前,還是四面楚歌、走投無路的死局;三天後,卡口通了,舉報解了,客戶也開始挖過來了。
「兒子……」陸建軍轉頭看著陸續,喉嚨都有點發緊,「你這腦子,到底是咋長的?」
陸續笑了笑:「不是我厲害。他們只會在規則底下玩陰的,總想著怎麼把人擠走。我們站在規則上面走,把事做在明處,自然處處通。」
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照著三個人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壓在心頭好幾日的烏雲,像是徹底散了。
可就在這時,陳多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電話,「餵」了一聲,臉色慢慢變了。
掛了電話,他看著陸建軍和陸續,聲音有點沉:「廠里來的電話。說咱們準備發往工地的那批管材,在城郊貨運站被扣了,說是質監站突擊抽檢,要等化驗結果才能放行,少說也得三五天。」
陸建軍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陸續抬頭望向街對面的家常菜館,二樓窗戶里,隱約能看見張哥幾個人的身影,正圍著桌子坐著,指指點點,像是在商量什麼。晚風卷著塵土吹過來,帶著濃重的鐵鏽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剛剛松下來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這三板斧接過去了,可對方的招,顯然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