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上的通話已經斷了,忙音像一顆很小的心跳,在安靜的客廳里跳了七下,然後消失。
「誰的電話?」林晚問。
「我師傅。」沈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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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沒問老周說了什麼,她看見沈渡的表情,就知道了。
沈渡站在茶几旁,手指停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他抬眼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亮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可他腦子裡,老周那句話還在轉:「不要寫,寫了這條,你會繼承『永久性』負面特質。」
沈渡慢慢坐下來,林晚沒有催他,只把他面前那杯涼掉的水換成了熱的。
「如果寫了,會怎樣?」林晚輕聲問。
「不知道,」沈渡說,「老周說是『永久性』,前面所有的DEBUFF都有時限,一天,或者三天。只有這一次,他專門打電話來攔我。」
林晚把奶奶留下的那張紙收進檔案袋,動作很慢,像在給什麼東西收屍。
沈渡看著她,忽然想起他在聽證會上第一次覺得她像刀的時候。現在這把刀被人繳了,只剩下一截刀柄,還攥在手裡。
沈渡打開手機,在優選點評的後台找到Cindy的直播間。已經晚上十一點,那場直播還在繼續。她把那盒空氣炸鍋舉到鏡頭前,語速極快,臉上帶著一種不知疲倦的興奮。
「家人們,最後二十單!真的是最後二十單了!我們跟品牌方磨了一個月,才把價格打下來。你們去全網比價,找不到比我們更低的。老人也可以用,按鍵特別簡單,我奶奶都在用!」
彈幕里一片「已拍」「已拍」「已拍」。
沈渡點開商品詳情頁,價格還是399,日常價349。他截了圖,又點開林晚買的那台空氣炸鍋的訂單,把套證信息整理好。許凱發來一條消息,說Cindy直播間今天的GMV已經破了四百萬。
沈渡盯著那個數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差評編輯頁。
林晚看見他的動作,慢慢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沈渡抬頭看她,眼神很複雜。
「你——」林晚只說了一個字。
「寫,林晚。」沈渡說,「她還在賣。」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很硬的地方磨出來的。林晚沒再勸,只是把手放在了他肩上。
沈渡開始打字。
他寫得很慢,像在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拆掉什麼。
【被檢對象】Cindy直播間「全網最低價」專場(含空氣炸鍋等四款商品)
【不合格項】①價格欺詐:四款商品均先提價後打折。空氣炸鍋從日常價349元先提至599元,再以399元標稱「全網最低價」,較日常價溢價14.3%;其他三款商品溢價幅度在30.0%—36.5%之間。②虛假宣傳:使用「比成本還低」「品牌方老闆都哭了」「全網最低」等不實話術,誤導消費者。③產品質量存疑:所售空氣炸鍋說明書型號與機身銘牌不一致,3C認證編號套用其他產品,涉嫌以次充好。④利用AI生成好評製造虛假評價氛圍,干擾真實用戶判斷。
【檢驗依據】《價格法》第十四條、《明碼標價和禁止價格欺詐規定》第十九條、《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八條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暫停該直播間全部帶貨活動,下架涉事商品,對主播及運營方進行價格欺詐和虛假宣傳立案調查;同時排查直播間好評來源,涉嫌組織虛假評價的移送網信部門。
沈渡寫完,手指停在「提交」上方。
林晚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靜的東西,像暴風雨前的天光。
「沈渡,」她說,「你寫,我幫你按著。」
沈渡看著她,慢慢點下提交。
手機屏幕沒有像往常一樣黑掉,它慢慢暗下去,又慢慢亮起來,像一個人在很深的水裡緩緩睜開眼。血紅色的字,這次出奇地安靜:
「組合差評(3維度)已生效。目標:Cindy直播間、藍海匯、誠嶼優選供應鏈。效果:三目標同步進入失效通道。繼承負面特質:左手震顫(永久性)。」
最後三個字,像三顆很小的釘子,一顆一顆敲進沈渡的骨縫裡。
沈渡的左手突然開始抖。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錯覺,等他抬起手,才發現五根手指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抖得厲害。他想抓住膝蓋,但整隻手不聽使喚,只能任由它一下一下地顫,像一片被風吹得停不下來的葉子。
林晚看見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沈渡的左手手腕。她的手指很涼,力氣卻很大,像要把他從某種急速下墜的力量里拽回來。
「我幫你按穩,」林晚說,聲音有點抖,但她的手沒抖,「你寫。」
沈渡用右手從旁邊抽出一張紙,那是林晚奶奶那篇調查報告的背面。他想寫點什麼,寫給自己,寫給林晚,寫給老周,或者寫給他已經變成永久代價的那隻手。
他的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幾道歪歪扭扭的線。他試了三次,終於在紙上寫出幾個字:
「今天起,真實有代價。」
字是歪的,但每一筆都像刀刻的,不偏不倚。
林晚看著那行字,眼圈慢慢紅了。她沒鬆手,反而用兩隻手把沈渡的左手包住,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部分溫度給他。
「以後,」林晚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句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諾言,「我當你的左手。」
沈渡抬頭看她。
她沒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掉下來。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膝蓋上,用力壓了壓,像在蓋章。
「你寫差評,我給你端茶,遞筆,按紙,按手。」林晚說,「你負責真實,我負責穩。」
沈渡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窗外很遠的地方,不知是誰在放一掛很長的鞭炮,噼里啪啦地響,像要把這整片夜色都炸開。
手機又亮了起來。
「差評已生效。Cindy直播間已被平台暫停帶貨,藍海匯進入清算,誠嶼優選供應鏈商品下架。誠嶼集團股價已下跌8%。」
沈渡看完,把手機放到一邊。他伸出右手,覆在林晚的手上。兩隻手疊在一起,下面壓著那張紙。紙上的字還新著,墨跡沒幹透,像剛從身體裡流出來的。
「林晚。」沈渡叫她。
「嗯?」
「如果我的左手一直抖呢?」
「那我就一直按著,」林晚說,「直到你不抖為止。」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它還在抖,但在林晚的手心裡,幅度小了很多,像一頭累極了的小獸,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趴下來的窩。
手機第三次震動,這次是客服的消息,彈在屏幕上,白底黑字:
「檢測到目標反噬,下一周期難度升級。——客服」
沈渡沒有回,他坐在那裡,左手被林晚按著,右手慢慢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沈渡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知道,最壞的,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