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左手抖了一整夜。
他試圖用右手按住它,按不住。那隻手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被子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像在敲一串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密碼。林晚沒有走,就趴在沈渡床邊的舊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他的外套,睡得極淺。沈渡每次抬手,她都會跟著動一下,像條件反射。
天亮之後,林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沈渡拽去了醫院。
「我不是跟你商量,」林晚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他的外套,臉色比昨晚還差,但語氣很硬,「你的手再這麼抖下去,不是寫不寫差評的問題,是還能不能拿筷子的問題。」
沈渡想還嘴,可左手一抖,牙刷差點戳進喉嚨,他閉嘴了。
醫院裡的人很多,林晚提前掛好了號,神經內科。沈渡被叫號時,她還站在診室門口,像在送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進考場。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圓臉,頭髮盤得一絲不亂。她讓沈渡做了一串動作:伸平雙手,閉眼指鼻,握力測試,畫螺旋線。沈渡的右手全過,左手畫到第二圈時,筆尖像在紙上跳舞,圓圈邊沿毛得像被老鼠啃過。
「有家族病史嗎?」醫生問。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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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喝不喝酒?」
「不多。」
「最近有沒有受過外傷,或者接觸過什麼化學試劑?」
「沒有,」沈渡停了停,補了一句,「就是突然開始抖的。」
醫生又讓他做了幾個動作,然後在電腦上開檢查單:肌電圖、神經傳導速度、甲狀腺功能、頭顱核磁。林晚全程站在旁邊,像在給沈渡當翻譯。她比沈渡還緊張,手裡攥著他的病曆本,指節發白。
兩個小時後,結果出來了。
神經傳導正常,肌電圖正常,甲狀腺正常,腦部核磁也正常。醫生盯著報告看了好一會兒,抬頭說:「從檢查結果看,你的神經系統和運動功能沒有明顯問題。但這種不明原因的震顫,還是建議觀察。如果持續加重,需要到更上級的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沈渡點頭:「謝謝醫生。」
林晚還想再問,被沈渡用右手拉住了胳膊。兩人走出診室,林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生自己的氣。
「你看,沒什麼事。」沈渡說。
「沒事才最麻煩,」林晚說,「你這隻手,不是病。」
沈渡沒反駁,他知道林晚說得對。檢查結果越乾淨,越說明問題出在那個看不見的系統里。他現在身上背著一個連核磁都拍不出來的傷。
兩人坐在醫院一樓的候診區。林晚去買水,沈渡坐在冰涼的塑料椅上,用右手慢慢按著左手。他忽然想試試。
他拿出手機,打開優選點評,找到剛才那家醫院,寫了一則小差評。
【被檢對象】市三院門診收費窗口
【不合格項】①窗口指引標識不清,老年人易走錯;②排隊動線設計不合理,繳費和取藥區域交叉;③自助機有斷電現象,部分設備屏幕損壞。
他猶豫了一下,用左手托著手機,右手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敲到一半,他的手忽然不抖了。不是不抖,是當他的左手開始「參與」寫字時,那股顫反而從指尖滲進了字里,像一把刀,刀尖在抖,可刀刃切得更深。
沈渡把手機換到右手,繼續寫。左手抖得厲害,可每個字都還認得。他點下提交。
屏幕亮起,血紅色的字跳出來:
「差評已生效。真實性校驗:通過。本次差評真實值:132%。較您平均真實值提升32%。來源:左手震顫。」
沈渡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林晚回來,把一瓶水遞給他。
「我的左手,現在比我的眼睛還毒。」沈渡說,把手機屏幕轉過去。
林晚看完,愣了。她坐下來,盯著那行「132%」,好半天才說:「那你的手……不是懲罰?」
「是轉換,」沈渡說,「系統沒有免費的東西,它給了我一支會抖的筆,但用這支筆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了代價的紋理。代價越重,字越深。」
林晚沒說話,她把那瓶水擰開,放在沈渡手邊。沈渡的左手還在抖,但他試著用左手去拿那瓶水。他的手在空中抖了幾下,最後還是林晚伸手,幫他把水瓶穩住。
「以後你寫東西,我就坐旁邊按紙。」林晚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很久的事,「你負責把字寫得難看,我負責讓紙不動。」
沈渡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好。」他說。
下午三點,許凱的電話打進來了。
「渡哥,你猜我查到了什麼?」許凱的聲音像從一鍋滾油里蹦出來的。
「別讓我猜。」沈渡說。
「Cindy的直播公會,叫『藍海匯』,剛清盤。但我扒了藍海匯的銀行流水,它上個月給一個叫『星耀傳媒』的公司轉了六筆錢,備註是『品牌服務費』。星耀傳媒雖然在被查,但那個對公帳戶還在走帳。」許凱一口氣說完,喘了一下,「而星耀傳媒的實際控制人,不是梁世成,梁世成只是明面上的。背後簽字的人,叫周旬。」
沈渡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敲了兩下。
「周旬。」他重複。
「對,趙山河的助理。」許凱說,「我調了他之前的公開照片,和幾次誠嶼集團發布會上的那個人對上了。渡哥,星耀傳媒根本不是什麼外部MCN,它就是誠嶼集團品牌部伸出來的一隻手。」
沈渡握緊手機,左手的震顫輕了一些,像是在聽一個終於對上的編號。
「許凱,把星耀傳媒從去年到現在的所有走帳記錄、主播名單、虛假好評操作手冊,能拿到的都打包。」沈渡說。
「你要幹嘛?」
「寫,」沈渡說,「寫星耀傳媒整個機構。」
許凱倒吸一口氣:「渡哥,你左手的DEBUFF還沒過勁,這條再寫下去,你……」
「我知道,」沈渡說,「我師傅說過,有些差評,不是我想扛就能扛的。可如果不寫,誠嶼集團會再換一層殼,到時候死的就是下一個周明軒。」
許凱那頭沉默了。
「我今晚把材料發你,」許凱說,聲音明顯壓低了,「渡哥,你要寫,我陪你。」
掛了電話,沈渡把手機放到窗台上。窗外的黃昏正把天際線燒成一片很舊的金色。他抬起左手,那隻手在光線里抖著,像一桿沒有砝碼的秤。
沈渡忽然覺得,老周讓他「別寫」,不是因為差評會殺人。是因為差評會讓寫它的人,從此再也不能裝睡。
林晚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舊筆記本。她把本子放進沈渡懷裡,說:「寫星耀傳媒的時候,用這個。」
沈渡翻開第一頁,是林晚奶奶的字,寫著一行很小的字:
「記錄真實,不保證安全。」
沈渡把本子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朝林晚點了點頭。
窗外,最後一縷光從樓群後面沉了下去。沈渡的手指,第一次在窗框上敲出了兩下。
一下是「星耀傳媒」,一下是「梁世成」。
而趙山河的名字,像一根還沒被擦亮的火柴,靜悄悄地躺在他胸前的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