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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林晚的危機

  林晚是在單位走廊里接到那個電話的。

  電話是局辦公室打來的,說局領導要找她談話,關於「近期網絡輿情和執法程序」。林晚聽完,只「嗯」了一聲,掛斷。她站在窗邊,往樓下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排女貞樹被風吹得翻著白,像在替她翻一本看不見的書。

  她沒告訴沈渡。

  談話安排在下午三點,林晚去了。小會議室里坐了三個人,副局長、紀檢幹事、辦公室副主任。氣氛不算壞,但每句話都像從尺子裡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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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同志,組織上對你近期的表現總體是認可的。但你作為公職人員,在停職期間頻繁接觸特定當事人,配合網上輿論,已經引起了一些誤會。」副局長聲音很和緩,像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稿子,「我們希望你自己先把情況說清楚。」

  林晚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她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和沈渡是工作關係,他提供了多起商戶違法線索,我核實過,屬實的都走過程序,我沒有任何越權行為。」

  「那這份材料呢?」幹事抽出一張紙,是從網上截下來的。照片裡,林晚和沈渡並排走進一個小區,燈光昏黃,像一張被打上灰邊的事故現場。

  林晚看了一眼:「那天是他身體不適,我送他回去。」

  「林晚同志,你現在還在停職期間。」副主任說,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在提醒她,「外界不一定看程序,看的是照片。組織上要保護你,也要保護隊伍形象。」

  「保護我的方式,就是讓我把知道的事說清楚。」林晚說,聲音平得沒有起伏,「而不是讓我跟沈渡劃清界限。」

  「沒人讓你劃清界限,」副局長擺擺手,表情有點疲憊,「但你要明白,你不能和一個有爭議的人綁得太緊。你寫的那些說明,程序上有瑕疵。上頭讓你暫停,也是給你降溫。」

  林晚聽懂了,她站起來,朝三個人點了一下頭:「我接受組織安排,但我不收回我寫過的話。」

  她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慢慢往外走,沒有摔門,沒有回頭。

  沈渡是晚上六點接到消息的,電話是許凱打來的,聲音很急:「渡哥,林晚姐又挨處分了。這次是內部警告,暫停所有工作,而且要求她不得再公開接受媒體和網絡訪談。」

  沈渡問:「她人呢?」

  「她手機沒接,我在她家樓下,燈亮著,門不開。」

  沈渡抓起外套,出門。

  林晚的家在城北一棟公寓裡。沈渡到的時候,她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堆舊檔案袋,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白水。門沒鎖,沈渡敲了兩下,沒人應。他按下把手,門開了。

  「林晚。」沈渡站在門口,沒進去。

  林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落回那些檔案袋上。她沒哭,眼睛有點紅,像被風吹得太久。

  「進來吧。」她說。

  沈渡走進去,蹲下來,和她平齊。他看見地上那些檔案袋上,有些貼著紅邊的「內部資料」標籤,有些已經舊得發黃。他輕輕拿起來一個,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被處分了。」沈渡說。

  「內部警告,暫停所有工作,」林晚說,語氣像在說別人,「還要求我不許再公開接受訪談。」

  沈渡沒說話,他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臂寬的距離。窗外有車按了一聲喇叭,尖銳地划過去,又散了。

  「你因為我被連累了。」沈渡說。

  林晚轉頭看他,她眼圈紅著,可眼神很清,像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

  「我不是因為你,」她說,「我是因為『真實』。」

  沈渡看著她,像被人從胸口輕輕推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林晚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我奶奶以前也這樣,領導找她談話,讓她別盯著那批假報告不放。她沒聽,後來她被人說成『管閒事的』,一直到我長大,都有人這麼叫她。」

  「那你後悔過嗎?」沈渡問。

  「後悔沒有,」林晚說,「就是有點累。」

  沈渡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攬過來。動作很輕,像在抱一個隨時會散掉的東西。林晚沒有躲,也沒有說話。她把頭靠在他肩上,很輕,像一片被風吹過來的紙。

  「林晚,」沈渡的聲音很沉,「那我們一起把真實寫出來。」

  林晚抬起眼:「你又要寫?」

  「寫,」沈渡說,「寫Cindy直播間的三個維度,虛假宣傳、價格欺詐、質量不合格。一條組合差評,把她和誠嶼的皮全掀開。」

  林晚坐直了,臉色還是很白,但眼底有了點活氣。她伸手,輕輕按住沈渡放在膝蓋上的手:「寫完這條,你的負面特質會疊加,你扛得住嗎?」

  「扛不住也得寫。」沈渡說。

  林晚低下頭,在那些舊檔案袋裡翻了幾下,抽出一張紙遞給沈渡。沈渡接過來,是一份手寫的一頁紙,標題已經模糊,但能看出幾個字:「關於劣質產品『荷花清瘟』的調查報告(草稿)」。下面的署名,已經看不太清。

  「我奶奶寫的,」林晚說,「她當年也寫差評,不是用手機,是用報告。」

  沈渡把那張紙疊好,放回林晚手裡:「那這回,你幫我寫。」

  林晚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沈渡拿出手機,開始打草稿,他這次沒寫「被檢對象」四個字,而是直接寫:

  「不合格項:①直播間標稱『全網最低價』,實際價格比日常價高百分之三十,屬於虛構原價;②所售空氣炸鍋說明書型號與機身銘牌不符,3C編號套用其他產品;③直播間好評牆由AI帳號刷出,來源為誠嶼集團關聯機房,涉嫌組織虛假評價。」

  他還沒打完最後一句,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號碼:空白。

  沈渡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老周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夜裡穿過來:「不要寫,寫了這條,你會繼承『永久性』負面特質。」

  沈渡的手頓在屏幕上。

  他聽見老周在電話那頭喘了一口氣,像用力呼吸都疼:「有些差評,不是你想扛就能扛的。小渡,算師傅求你。」

  沈渡沒掛電話,他轉過頭,看向林晚。

  林晚也看著他。

  沈渡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放到桌上。

  他聽見自己說:「師傅,我不算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一陣很輕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