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手機燙醒的。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台從快遞櫃裡取出來的舊手機,整夜都壓在他枕頭底下。屏幕早滅了,可機身很熱,像有人隔著枕頭放了一隻剛剛熄掉的打火機。
他坐起來,把舊手機翻到背面,那張發黃的標籤還在:「周國棟,1987年9月17日。」
沈渡沒有立刻開機,他想跟林晚說這件事,但發現裡屋沒有人,於是給林晚發了條微信:「我昨晚見到客服了,不是人,是一台機器人,它給了我一台老周用過的手機。」
林晚十分鐘後回來。她進門時,手裡提著兩杯豆漿和一袋蔥花餅。沈渡還坐在床邊,舊手機就擱在膝蓋上。
「你一夜沒睡?」林晚把早餐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
「睡了三個小時。」沈渡說。他的聲音已經正常了,大嗓門的勁兒過去了大半,只剩一點干啞,像嗓子眼裡還卡著半顆砂。
林晚看了一眼他膝蓋上的舊手機,沒碰:「開過機嗎?」
「開過,」沈渡說,「裡面只有一個APP,叫『評價系統』。我試了試,點不進去,它說用戶待認證。」
林晚沉默了,她坐在沈渡旁邊,兩人的影子被晨光一起投到牆上,像兩個還沒交底的帳本。
「你昨晚為什麼一個人去?」她問。
「我不想把你們拖進半夜裡,」沈渡說,「而且客服說,我寫趙山河,會變成他那樣的人。這句話,我得想清楚。」
「想清楚了嗎?」
「沒有,」沈渡說,「所以我把它給的那台舊手機帶回來了。我總覺得,答案不在客服那兒。在更早的地方。」
林晚沒說話,她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台舊手機。
只一下。
她的眼前驟然亮起來。
那光不刺眼,像有一扇很舊的窗戶被風吹開。林晚看到一些畫面,不是像沈渡噩夢那樣斷續的碎片,而是像一卷被人細心保存了很多年的老膠片。
她看見一個穿長衫的男人,站在縣衙門口,手裡捧著一捲紙。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他把那捲紙貼在牆上,然後轉身,慢慢走遠。紙上寫著三個字:「此米發霉。」
畫面一轉,她看見一個剪短髮的年輕女人,坐在電報機前,手指飛快地敲。她臉色很白,嘴角卻有笑。她的桌角上放著一塊銘牌:「記者證」。
畫面又變,她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舉著手機在直播,背景是某條繁華的步行街。那人笑著說:「家人們,這家店真的不能吃,我拍到了後廚......。」彈幕和點讚像雨一樣落下來。
林晚猛地睜開眼。
她還在沈渡的房間裡,手指像被從舊手機上彈開一樣縮回來。沈渡正看著她,眼底有掩不住的緊張。
「你看見了什麼?」他問。
「很多人,」林晚說,聲音很輕,像從夢裡往外爬,「帳房先生、記者、寫舉報信的、做測評的。不同年代,不同衣服,幹的事卻都一樣,他們都在寫真相。」
沈渡沒說話,他起身去拿電腦,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記。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沈渡問。
「不知道,」林晚說,目光還散著,「但最早那個,像民國之前的。我看不清臉,只看見他貼了一張紙在牆上。」
「貼大字報?」沈渡問。
「不是,」林晚搖頭,「是貼在米店門口,那家店賣發霉的米。他寫了,貼上去,轉身走。後來有人追上他,把他的右手按在牆邊,砸斷了兩根手指。」
沈渡在鍵盤上敲:「斷指。」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同時扎了他們一下。沈渡下意識看向林晚的手。林晚把自己的左手慢慢收到膝蓋上,沒看他。
「這些不是普通的夢,」沈渡說,「是你的直覺在讀取某種集體記憶,評價者一直存在。只是每個時代,他們的工具不同。從牆上的紙,到報紙上的鉛字,到短視頻里的五星,變的只是介質,核心沒變。」
沈渡停了一下,又說:「所以客服不是裝神弄鬼,它可能只是這個規則在現階段的接口。評價體系不是超能力,是這個世界本來就有的一層殼,我們只是把殼撬開了一條縫。」
林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忽然說:「這層殼,為什麼會選定我們?」
沈渡沒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三下,很輕,中間隔得很久。像敲門的人在猶豫,到底該不該讓屋裡的人知道他還活著。
沈渡走到門口,沒看貓眼,直接開了門。
老周站在門外。
他比上次更瘦了,兩頰幾乎陷進去,像被誰把骨架外面的東西抽走了一層。他臉上有傷,左眼角到顴骨有一道很淺的紅痕,額角貼著半塊創可貼。那頂深灰色鴨舌帽不見了,露出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
「師傅。」沈渡叫了一聲。
老周沒動,目光越過沈渡,看向屋裡的林晚。林晚也站起來了,沒說話。
「我聽見你們在說評價史,」老周開口,聲音像從一口蓋著木板的井裡傳出來,「你讓她碰了那台舊手機,她看見那些人了,對不對?」
沈渡點頭。
老周嘆了口氣,像把胸腔里最後一點鬆快都吐了出來。
「她看到的是『評價史』,」老周說,慢慢走進屋,「每一代評價者都會在覺醒時看到。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完整的。有人只看一段,有人看全部。看到全部的人……活不過三年。」
林晚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為什麼?」沈渡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緊。
「因為你看穿了,」老周說,「你以為看見歷史是好事?歷史也會看你。你看得越全,死得越早,這是規則。我見過的人,沒一個例外。」
沈渡看著他:「那我呢?」
老周轉過頭,他的眼窩深得嚇人,像兩團被夜雨打濕的灰燼。
「你已經寫了太多差評,」老周說,語速慢得像在念他不想念的判決,「你的時間,可能不到兩年了。」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有陽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把老周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長的裂縫。遠處傳來送孩子上學的電瓶車喇叭聲,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進來的。
沈渡站在門口,沒說話。他覺得自己的呼吸還在,可腦子裡像有一根線「啪」地斷了。
「師傅,」沈渡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規則,有沒有人破過?」
老周看著他,像在看他死去的另一個自己。
「有,」老周說,「但那個人後來不寫差評了。」
他轉身,朝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沒回頭。
「小渡,別學我。」
老周走了,樓道里很靜,靜得能聽見他鞋底一點一點擦過地面的聲音,像誰在很慢地磨一片已經鈍掉的刀。
沈渡站在門口,沒有追。
林晚走到他身後,把手輕輕按在他後背上。她的手指很涼,像從那個舊手機的屏幕里拿出來的一樣。
「沈渡。」她叫了他一聲。
沈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上的白斑,像一片雪落在掌心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化開,又慢慢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