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出門時是晚上十一點二十。
他沒告訴林晚,也沒叫許凱。口罩還戴著,喉嚨里的振感已經輕了一些,但一開口仍像有人貼在他耳朵邊放喇叭。他乾脆把手機拿在手裡,屏幕調到最暗。
林晚和許凱已經睡了。林晚睡在裡屋,許凱在沙發上。沈渡經過客廳時,聽見許凱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聽不真切。沈渡沒有停,輕輕把門帶上,像關住一團很容易散掉的黑。
夜風有點涼,從小區北門吹過來,夾著一股很淡的桂花香。沈渡走得很慢,像在踩一節節看不見的台階。他沒有開手電,只借著路燈的光,朝自己那棟樓走。
這是他第二次收到客服的信號。
第一次,他的手機在自己家裡自動黑屏,紅色字體一個一個字往外跳,問他信不信差評會記帳。那時候沈渡只覺得是系統故障,或者是某種沒被檢測出來的手機病毒,他當然不信。可後來,帳號被封,平台刪他的評價,趙山河說他是好人。他查了又查,每一件事都找不到一個可以遞到明面上的原因。他想,也許這不是病毒,也許真有什麼東西,一直跟著他。
走到樓下時,四周空空蕩蕩。幾棵女貞樹在風裡輕微地抖,葉子翻過去,又翻回來,像在替誰打手勢。沈渡站住。
快遞櫃安安靜靜地嵌在牆裡,屏幕黑著,旁邊那盞感應燈也沒亮。沈渡在離它五米遠的地方站定,像在等一扇門自己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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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十分鐘。
四周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沈渡沒有動,只偶爾用手背碰一下口罩。他的嗓子在發癢,但他不準備說話。這個點,只要他咳一聲,整棟樓的聲控燈都會亮起來。他不想解釋。林晚說,你這兩天少說話。許凱說,你那嗓子能把鬼嚇醒。沈渡知道他們嘴硬,其實是怕他再出去惹事。可今晚他非出來不可。客服給他的最後一條簡訊,沒有地址,沒有時間,只寫了一句:「來樓下。別叫人。」沈渡把這條簡訊看了二十遍,最後決定來。
第二十三分鐘,快遞櫃亮了。
先是屏幕閃了一下,很弱,像有人從裡面按了一下開關。然後所有櫃門的紅燈同時跳了一下,又滅掉。那聲音很輕,輕得沈渡懷疑是夜風拍中了感應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快遞櫃屏幕重新亮起,這次沒閃,只顯出三個字:
「來晚了。」
沈渡站住了。那三個字是標準的客服字體,白底灰邊,像一張系統彈窗被人從後台塞進了快遞櫃的屏幕。四周沒有任何人。
他拿出手機,給那個空白號碼發簡訊:「你在哪?」
發完,他慢慢把手機放下。快遞櫃的屏幕像在猶豫,三秒後又換了一行字:
「你後面。」
沈渡轉身。
身後是那排半人高的灌木,和一條通向北門的小徑。一個男人蹲在灌木邊,背對著他,像在撿什麼東西。沈渡的呼吸沒亂,但他感到後頸像被一層很薄的霜擦過。
那男人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不是人。
那是一台半舊的送餐機器人,外殼上貼著「小優同學」,屏幕亮著,上面顯示著一行字:「別叫。」
沈渡盯著它,沒出聲。機器人也就這麼「看」著他。兩個沒有聲音的東西,在午夜的快遞櫃旁,對峙得像個啞謎。
「你把它叫出來,是想讓我確認什麼?」沈渡用手機敲字,把屏幕轉向機器人。
機器人沒有攝像頭,但它的感應燈輕輕閃了一下,像在讀取。
「客服,」機器人說,用的是一段很清晰的合成音,音量很小,剛好只夠沈渡聽見,「手機信號從這裡發出來,是它故意的。」
沈渡打字:「你是誰?」
「你的客服,」機器人說,音調平得沒有起伏,「也是這個小區里,唯一一台被系統接管的設備。你的信號,是我放出去的。」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打字:「為什麼?」
「因為你要去法院了,你寫差評的節奏,已經進入最後一波。我得來確認,你會不會寫趙山河。」
沈渡沒有打字。他站在那台機器人面前,忽然覺得很荒誕。趙山河在給他寄法院傳票,客服卻用一台送餐機器人告訴他,該寫誰了。這世界像一出被排反了順序的戲。該說人話的,在法庭上念條文;該裝系統腔的,卻蹲在小區灌木後頭,像只等著他下樓的舊貓。
「趙山河不能寫,」沈渡打字,「系統判定真實值過低。」
機器人安靜兩秒:「現在可以了。你有了法庭上的經驗,有了證據。你和他之間,已經有真實連接。」
沈渡皺眉,他飛快打字:「什麼連接?」
「衝突。」機器人說,「你被他的律師告了。你和他,已經在一個真實事件里了。」
沈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真實值不再只是他看見過什麼、體驗過什麼。趙山河的人在法庭上和他對峙過,女律師代表的是趙山河,那些偽造的證據也是趙山河的手筆。他不需要見過趙山河本人,他已經和趙山河的意志交了手。
沈渡打字:「所以,你放我到這裡,是為了告訴我,我現在可以給趙山河寫差評了?」
「不,」機器人說,「是為了告訴你,如果你寫趙山河,你會變成他那樣的人。因為你只能用他的方式打他。」
沈渡的手指停住了。
夜風從背後吹來,帶著點桂花的甜味。他忽然想起老周說「差評會記帳」。現在客服又說,他寫趙山河,就會變成趙山河。沈渡忽然有些分不清,哪一個更讓他發冷。
「我不信。」沈渡敲下三個字。
機器人沒有反駁,只是說:「信不信,到時候你自己看。」
然後機器人轉身,朝小區北門滑去。它的速度不快,輪子壓在地磚上,發出很細的摩擦聲,像一隻溫順的爬行動物。
沈渡看著它離開,直到它消失在視線中。他下意識跟了兩步,忽然聽見手機震了。
簡訊,發件人:客服。
「給你的禮物在快遞櫃,取件碼:1307。」
沈渡回到快遞櫃前,輸入那串數字。一個櫃門彈開,裡面沒有快遞,只有一部很舊的老式手機。
沈渡把它拿出來。手機很小,灰白色外殼,屏幕碎了一角,像被誰在水泥地上摔過。他試了試,能開機。屏幕亮起來,上面只有一個APP——圖標是一面鏡子,下面寫著「評價系統」。
沈渡握緊那部舊手機,抬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扇黑著燈的窗戶。他的喉嚨又癢了,但他沒說話。
他把舊手機裝進口袋,轉身往樓里走。手機很輕,像裝著一隻已經死去的蟬。
這一夜,沈渡睡得很淺。他夢見那面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看著他,用客服的聲音說:「別回頭。」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摸出那部舊手機,發現它正顯示一條新通知:
「評價系統已綁定。用戶:沈渡。狀態:待認證。」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手機屏幕上的字還在。窗外的陽光越過窗簾,落在他手上,白得像一小片新的皮膚。
沈渡坐在床邊,把舊手機翻了個面。背面貼著一張很小的標籤,已經發黃,但他還是看得很清楚:
「周國棟,1987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