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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大嗓門的尷尬

  計程車在沈渡小區門口停下,沈渡推開車門,第一件事是沖司機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怕自己一開口,又把車窗玻璃震得嗡嗡響。

  林晚付了錢,跟下來。許凱縮在最後面,懷裡抱著自己的筆記本,像揣著個隨時會響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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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前面,」林晚說,順手把沈渡往身後撥了一下,「你儘量別出聲,有人靠近也別喊,用手機打字。」

  沈渡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荒誕:就在幾小時前,他還是那個在法庭上把對方律師懟得說不出話的人。現在,他連問個路都得靠打字。

  三人沿著小區主路往裡走,剛下過一場小雨,地磚上濕漉漉的,把路燈的光拉成一條條細長的黃線。沈渡家樓下很安靜,只有一輛送水的三輪車停在單元門口,司機不知道去了哪裡。

  許凱把筆記本支在長椅上,連上熱點,開始掃信號。屏幕上的雷達圖一圈一圈擴散,像在給這棟樓做心電圖。

  「信號很弱,」許凱說,「但確實在,就在這棟樓附近,誤差不超過三十米。」

  林晚四下看了一圈,沒發現人。沈渡站在許凱身後,眼睛盯著那圈雷達,像要把它看穿。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用手機打了一行字,舉到許凱面前:

  「信號源具體在哪個方向?樓上還是樓下?」

  許凱指了指單元門旁的快遞櫃:「不在樓上,就在這一片,像被壓在柜子後面。」

  沈渡走過去,繞到快遞櫃後側。那裡是半人高的牆,和小區圍牆之間隔著一條很窄的縫,塞著幾個廢棄的塑料筐和一把斷了一半的掃帚。沈渡蹲下,用手機手電筒照進去,沒看見什麼電子產品,只在水泥地上看到一小片新鮮的菸灰。

  他重新站直,對許凱搖了搖頭。

  「可能已經走了。」沈渡打字。

  許凱皺著眉,又掃了兩遍:「不對,信號還在。只是特別弱,像……像從地下透上來的。」

  林晚走到他旁邊:「地下?這小區有地下車庫嗎?」

  「有,」沈渡打字,「但入口在背面,離這裡至少一百米。」

  林晚想了想,抬頭看了沈渡一眼:「走吧,今晚先別碰。客服既然敢把信號露出來,要麼是故意引你過去,要麼是它出了什麼狀況。」

  沈渡不想走,老周已經失蹤三天了,客服是唯一可能知道他在哪的「人」。可他現在這副嗓子,若真在樓下撞見什麼人,連喊一聲「站住」都像在放炮。

  他咬了下牙,用手機打字:「去背面看看。」

  林晚攔在前面:「沈渡,你現在是大嗓門。你只要靠近任何人,別人還沒聽清你說什麼,整個小區都知道你來了。」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最後慢慢垂下來。

  許凱小聲說:「渡哥,今晚就算找到了客服,你也沒法跟它對話。咱們先回,等明天DEBUFF過去。」

  沈渡沒回他,他仰起頭,望向自己那扇黑著燈的窗戶。以前那裡是他的安全區,現在卻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什麼也不肯說。

  「好。」他用手機打下一個字。

  轉身離開時,他聽見身後的快遞櫃裡,極輕地「滴」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

  第二天一早,沈渡是被樓下的吵架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嗓子還帶著前一晚的彆扭。他試著咳嗽了一聲——那聲音像在樓道里放了個鞭炮。他只好從床頭櫃裡摸出林晚昨天塞給他的口罩,老老實實戴上。

  他想去便利店買盒潤喉糖。

  推門進去時,收銀台後面的小姑娘正在打哈欠。沈渡把口罩往上拉了一點,想著待會兒怎麼比劃。誰知小姑娘先開了口:「歡迎光臨!請問需要點什麼?」

  沈渡張嘴,壓著嗓子,用自己以為最輕的聲音說:「潤喉糖。」

  效果像有人把便利店門口的感應鈴拍響了,小姑娘手裡的掃碼槍直接掉了,旁邊正在挑薯片的小孩「哇」一聲哭了出來。孩子媽媽一把抱起孩子,看沈渡的眼神像在看一頭從動物園裡跑出來的熊。

  沈渡僵在原地,最終用手指了指收銀台後面的潤喉糖貨架。小姑娘戰戰兢兢地拿了一盒遞過來,沈渡掃碼付錢,轉身就走。

  出了門,他站在路邊,像一尊被誰調到最大音量的殘缺音箱,連呼吸都帶著迴響。

  「這什麼破DEBUFF。」沈渡在心裡罵了一句,聲音沒出來,但喉嚨里那股震感還在,像有一隻手在他的聲帶上反覆敲打。

  他的手機震了,林晚發來微信:「醒了?去便利店別說話,要什麼用手機打。」

  沈渡回:「剛去過了,小姑娘以為我是來收保護費的。」

  林晚回了一個笑得打滾的表情,然後說:「來我家吃早飯,順便拆你那個空氣炸鍋。」

  沈渡到了林晚家,林晚已經把空氣炸鍋從包裝箱裡拿出來了。她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挽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幾歲。沈渡站在門口,用手機打了一行字:「包裝箱我看看。」

  林晚把包裝箱遞給他,沈渡蹲下來,把箱子翻來翻去,像在查一個剛出廠的產品。他不能說話,只能把有問題的地方拍下來。箱體外包裝的銘牌和說明書上的型號對不上;說明書最後一頁的CCC編號,字體明顯比前面幾頁要細。

  沈渡抬頭,林晚正看著他。她手裡端著一杯豆漿,眼神裡帶著點「你繼續」的意思。

  沈渡拿出手機,把發現打出來:「空氣炸鍋的說明書和機身銘牌對不上,CCC號要查一下。」

  林晚說:「我早上已經查了,這個CCC編號,對應的是一款電熱毯。這台空氣炸鍋用的是套證。」

  沈渡抬起頭,眼睛亮了半秒。林晚把手機遞過來:「所以我約了個朋友,在質量檢測院上班的,下午拿去他那兒做個開箱檢測。」

  沈渡點頭,又指了指炸鍋底部的標籤。林晚蹲下來看,發現標籤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監製單位:誠嶼優選供應鏈」。

  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林晚說:「我知道。」

  沈渡想說話,又想起自己的大嗓門,只能拿出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我寫差評。」

  林晚搖了搖頭:「你先吃早飯,證據拿全再寫。現在寫,又像在法庭門口喊冤。」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悶在口罩後面,只露出眼睛彎了一點。

  他坐到林晚家的餐桌前,像終於能停下來的輪胎。

  吃飯的時候,沈渡一直沒說話,林晚也沒逼他。她把那台空氣炸鍋重新包好,放進門口鞋櫃旁邊。等沈渡吃完,她才坐過來,說:「今天下午,許凱會去你家樓下再掃一次信號,我和你去質檢院。」

  沈渡點頭,他拿起手機,打出四個字,舉到林晚面前:

  「我不追了。」

  林晚看著他,眼神像在確認這話的真假。

  沈渡又打了一行:

  「但你得幫我,別讓我一個人去。」

  林晚輕輕「嗯」了一聲,拿過沈渡面前的空碗,轉身去了廚房。

  沈渡坐在那裡,聽見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他抬起左手,在空中慢慢握了握,手已經不燒了,但掌心那道白斑,又大了一圈。

  他盯著那塊白斑,像在看一張還沒到期的判決書。

  他知道,今晚他還會去樓下,一個人。

  不是追客服,是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