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傳票上寫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半,沈渡八點五十就到了。
他穿了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外面套了件舊黑夾克,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公文包。那包是三年前在優信質檢時發的,拉鏈已經有些卡,但沈渡沒換。他站在法院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門樓上的國徽。
林晚從計程車上下來,快步走到他身邊。
「你緊張嗎?」林晚問。
「不緊張,」沈渡說,「像去交一份質檢報告。」
林晚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的手在公文包提手上握得發白。
「我在旁聽席,」林晚說,「別跟他們吵,你說事實就行。」
沈渡「嗯」了一聲,抬腳往裡走。
法庭比他想像的小,和影視劇里那種高背椅、大吊燈完全不搭邊。深色木桌,暗紅座椅,法官席背後是一面白牆,掛著一枚安靜的小法徽。旁聽席坐了七八個人,有兩個人舉著手機,被法警制止了。許凱坐在最後一排,難得沒嚼薯片,只衝沈渡豎了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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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坐下來,對面原告席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優信質檢的總經理,姓方。他旁邊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女律師,像從某本法律雜誌封面走下來的,語速極快。
「審判長,原告認為,被告沈渡自今年起,在網絡平台發布大量不實信息,捏造原告『出具虛假質檢報告』『偽造簽名』等事實,對原告商業聲譽造成嚴重損害。原告請求判令被告刪除相關言論、公開賠禮道歉,並賠償經濟損失五十萬元。」
女律師一口氣說完,像打出一梭子上了膛的子彈。
審判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偏瘦,髮際線很高。他扶了扶眼鏡,看向沈渡:「被告,你對原告的訴訟請求有什麼意見?」
沈渡站起來,打開公文包。
「有,」他說,「原告告我發布不實信息,那我先請法庭看三樣東西。」
他把三份材料交給法警,遞到法官面前。
「第一份,是原告提交的證據二。一份所謂我在優選點評發布的『惡意言論』截圖,上面顯示發布時間是今年6月17日14點23分。但同一平台的後台日誌顯示,該帳號在這個時間段根本沒有發布過任何內容。這條內容實際發布時間是當天晚上22點17分,截圖時間被人為修改過。」
沈渡說完,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吸氣。
女律師立刻站起:「審判長,該截圖由原告技術部門提供,可能存在技術偏差,不影響基本事實。」
沈渡看了她一眼:「偏差八個小時,比我寫錯一個標準號還離譜。如果這都不影響基本事實,那貴司質檢報告裡的偏差,也不影響結論了。」
女律師臉色變了一下。
沈渡繼續:「第二份證據,原告出示了一份有我簽名的質檢報告,說是我簽署出具。我申請和我的原始簽名樣本比對。那個簽名是掃描後貼上去的,筆畫收尾的力度和正常簽字完全不同。正常簽名收筆是帶力的,那道掃描件的最後一筆像飄過去的,這是複印件造假。」
他從包里拿出一張舊紙:「這是我的銀行開戶簽名樣本,同樣是我的字,法庭可以拿去鑑定。若鑑定出不一致,我保留追究原告偽造證據的責任。」
女律師想說話,被審判長抬手止住:「被告請繼續。」
沈渡拿出第三份材料:「第三份,是原告提交的『客戶流失損失統計表』。表里列了三十七個客戶名稱、流失時間、損失金額,像模像樣,但右下角的數據來源只寫『第三方數據平台』。我查了,那個平台根本不存在,這表是編的。」
沈渡把三份材料攏好,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審判長,我不是律師,但我做了十年質檢。真的假不了,假的,總會在某個細節上露出來。」
他說這話時,像極了他寫差評時的樣子。只是這一次,對象不是外賣店,不是健身房,不是直播間,是坐在原告席上的人。
女律師已經恢復了鎮定,她推了推眼鏡,語速又提了起來:「審判長,被告所述純屬技術性質疑,是否成立應由專業機構鑑定。原告申請對相關證據進行司法鑑定,同時,原告認為本案涉及商業秘密,申請不公開審理。」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原告認為,被告持續利用網絡影響力對我方造成不可逆傷害,申請先予執行,要求被告立即停止相關言論。」
審判長翻著卷宗,沒看女律師。過了幾秒,他說:「關於不公開審理的申請,本庭認為原告未提供充分理由,不予准許。關於先予執行,需要原告提供擔保,且本案尚在審理階段,不予准許。關於司法鑑定,本庭認為有必要,但鑑定範圍和時間需另行確定。」
女律師張了張嘴,像被按了退格鍵。
審判長又翻了一頁卷宗,抬頭說:「鑑於本案涉及網絡言論、商業評價、消費者權益等新型法律問題,社會影響較大,本庭認為需補充偵查、核實證據。本案延期審理,擇日開庭。原被告雙方可在庭後補充證據。」
沈渡坐在那裡,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肩。
沒有贏,但也沒輸。像一個人被請進一扇門,門開了半扇,又慢慢合上,只留下一道很細的光。
「審判長,」沈渡站起來,「我要當庭反訴。」
法庭安靜了一瞬。
女律師扭頭看他,像看一個突然從旁聽席衝上來的瘋子。
沈渡從包里拿出反訴狀:「原告在明知自身質檢報告存在缺陷的情況下,不是澄清事實,而是以訴訟為手段,對我進行名譽追討。這不是維權,是惡意訴訟。我請求法院追究原告虛假訴訟責任,並賠償我因此產生的各項損失。」
審判長接過反訴材料,翻了幾頁,點點頭:「本庭將依法審查你的反訴請求,如符合立案條件,將一併審理。」
法槌落下。
「退庭。」
沈渡走出法庭,步子很穩,但許凱和林晚都發現了,他的耳朵在抖。
林晚從旁聽席跟出來,一路沒說話。許凱從後面追上來,壓低嗓子說:「渡哥,你真把反訴遞了?那可是我通宵幫你改的。」
沈渡張開嘴,想回答。可他說出來的話像從喇叭里放出來一樣,響得整個走廊都抬頭:
「遞了,程序走完,該他賠我。」
許凱被震得退了一步,整個人像被誰拍了後腦勺。林晚也愣住了,側過耳朵,像在看一個突然開到最大音量的老人機。
沈渡自己也沒想到。
他想說「抱歉,聲音大了」,可一出口,聲音還是那樣:
「對不起,我控制不住音量。」
走廊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秒,一個路過的法警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門口執勤的保安把對講機舉起來,又放下。
林晚最先反應過來,她上前一步,踮起腳,用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別說話了,你現在的嗓子,能把外面的計程車都喊停。」
沈渡看著她,眼睛裡有種「我也不想」的無奈。
手機在他口袋震了一下,林晚示意他別看,先出去。沈渡點頭,任由林晚拽著他往外走。他的嘴還被捂著,像被押出法庭的證人。
從法院台階往下走時,他看見那女律師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正朝這邊看。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像在記一條數據。
沈渡沒有出聲,他知道,這個女人的眼鏡後面,是一套他還沒有拆完的流程。
「大嗓門,」他在心裡說,「趙山河,你開始用程序打我了。」
林晚把他塞進計程車,許凱跟著跳上來,關上車門才鬆了口氣。
「渡哥,你剛才那聲『遞了』,整棟樓都聽見了。」許凱說,「我以為你要把法院的警報喊響。」
沈渡張嘴,想說「別笑」,可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打雷:
「別笑!」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默默把收音機音量調到了最大。
林晚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渡坐在那裡,臉紅到耳根。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像一個在公共場合突然失禁的人,既狼狽,又清醒。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許凱先看到的。他瞄了一眼屏幕,笑容突然沒了。
「渡哥,客服的位置……動了。」許凱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信號就在你家樓下。」
沈渡側過頭,他張了張嘴,最終只發出一個很輕、卻很響的字:
「走。」
計程車在午後的街道上疾馳,街邊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倒,像被誰用橡皮擦去了一截截真實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