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記得從便利店回來後,洗了把臉,合衣躺在床上。眼睛閉上的瞬間,像有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他一把,整個人直直墜進一片黏稠的黑暗裡。
然後他看見了那條走廊。
藍鯨教育的走廊,深色地毯,吸音棉,兩側緊閉的教室門。他站在走廊盡頭,面前是那間沒有窗戶的「靜心室」。門縫裡透出很淡的光,像有支蠟燭在裡面燒。沈渡想走,腳卻像被釘在地上。
他聽見一個男孩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從水底浮上來。
「我就是想說實話。」
畫面一閃,沈渡看見一塊手機屏幕,上面是一條編輯到一半的差評。手指在屏幕上抖,打出來的字是:「誠嶼·書香苑,精裝交付,甲醛超標,物業不退。」
差評發出去後,評論區像被捅開的蟻巢。無數帳號湧進來,用最噁心的話攻擊他:「窮逼住不起好房子」「想訛錢吧」「這麼點甲醛又死不了人」。男孩用被子蒙住頭,手機還在亮,那些字像一條條紅色的線,越纏越緊。
沈渡想喊,喉嚨卻發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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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又變,他看見男孩坐在藍鯨教育的「靜心室」里,雙臂抱膝,臉埋在膝蓋間。牆上是淡藍色的隔音棉,地板上有一道很深的磨痕,像有東西被反覆拖過。
「他們在網上說我是職業差評師。」男孩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不想要好評,我只想他們說一句,房子確實有問題。」
沈渡看見男孩站起來,走到那扇被膠帶纏住的窗邊。窗戶打不開,玻璃上蒙著一層灰。男孩用手指在灰上寫了兩個字:真相。
然後畫面開始剝落,像一張被火從邊緣點燃的舊照片。沈渡最後看到的,是一個藍鯨教育的書包,歪倒在樓梯口。
沈渡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上有一塊很小的水漬,形狀像一隻被壓扁的蜘蛛。他盯著它,胸口像壓著一塊冰。冷汗從後頸滲出來,把枕頭浸濕了一小片。
他翻過身,摸過手機一看,凌晨四點零三分。
噩夢的DEBUFF還沒結束,他的大腦卻異常清醒,像被那場夢沖洗過一遍。夢裡的碎片沒有散,反而越拼越緊。
「周明軒。」沈渡對著天花板說出這個名字。
他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燈光很弱,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他走到電腦前,開機,搜索「周明軒誠嶼·書香苑」。
搜索結果很少,像有人把這些信息從網際網路上洗掉了大半。但沈渡還是找到了一條漏在角落裡的舊帖子,發布於三年前九月。
標題是:「誠嶼·書香苑業主,有誰測過室內空氣?」
正文很短:「我們家請了檢測機構,主臥甲醛0.16,兒童房0.13。給物業反映,物業說我們儀器不准。我兒子天天咳嗽,我懷疑和房子有關,有同樣情況的嗎?」
發帖人暱稱:周明軒0530。
沈渡點進去,帖子已經被鎖,不能回復,但原文還在。底下有十一條評論,前幾條還算正常,有人問檢測機構叫什麼,有人建議多通風。到了第七樓,風向突然變了。
「樓主是職業房鬧吧?書香苑交付零投訴,就你有問題?」
「我家也住書香苑,空氣可好了,你測的什麼野雞機構?」
「博主是不是想訛錢?誠嶼這麼大的企業,還能坑你?」
沈渡沒有再看,他打開另一台舊手機,用許凱之前給的爬蟲工具,把那個帖子裡的評論帳號做了一次交叉比對。結果很快出來:十一條評論,九個帳號來自同一批設備指紋,和之前櫻花料理、鐵狼健身房下面的水軍帳號高度重合。
沈渡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周明軒給誠嶼樓盤寫差評,然後被水軍圍攻。」他低聲說,像在給一個機器下診斷,「後來他又被送進藍鯨教育的『靜心室』,再後來,他出事了。」
他打開許凱的微信,發了一條語音:「幫我查,周明軒三年前在藍鯨教育的情況,以及誠嶼·書香苑這個樓盤,有沒有其他業主也測過甲醛超標。」
許凱沒回,估計在睡覺。
沈渡找出一卷白紙,用膠帶貼在牆上。然後拿起筆,從左到右畫了一條線,線上依次寫下四個節點:
「周明軒寫差評→水軍網暴→藍鯨教育『靜心室』→出事。」
他盯著這條線,像盯著一根已經被點燃過一次的導火索。
「水軍來自好評聯盟。」沈渡在「水軍網暴」下面寫了幾個字,「好評聯盟背後,是誠嶼集團品牌部。」
他又在「藍鯨教育『靜心室』」下面畫了個圈,寫道:「藍鯨教育與誠嶼集團關係?待查。」
最後,他在「出事」下面重重劃了一道,停住了。
他不敢寫那個字,也不需要寫。那個字像一枚已經鏽掉的釘子,就插在這條線的終點。它沒有聲音,卻讓整面牆都變得沉重起來。
沈渡退後一步,看著這條因果鏈。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客服要讓他寫藍鯨教育。
「差評不是武器,好評不是盾。」他低聲說,「它們是給人用的,人能拿它們做好事,也能拿它們殺人。」
他拿出手機,找到客服的空白簡訊窗口,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後,他終於發出去:
「那個學生,是你什麼人?」
這一次,客服沒有沉默。三十秒後,手機震了一下。
「本輪評價周期,你不該問這個問題。」
沈渡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某條線的中點。
手機又響起來,是林晚。
「藍鯨教育城東校區被教育局和消防聯合約談了,今天早上的事。」林晚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一種克制住的疲憊,「你那篇差評,又被轉瘋了。但這次,網上沒有一邊倒,有一批人開始說你『炒作舊案』。」
沈渡沒說話,他看向牆上那條線,像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林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周明軒,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沒有,」林晚說,「但我可以幫你查。」
沈渡閉了一下眼,窗外天已經灰了,像一層很髒的紗蒙在玻璃上。
「查他,」沈渡說,「但別讓藍鯨的人知道你查了。」
林晚說:「我知道。」
掛斷電話,沈渡把手機放到桌上。他抬起頭,又看見天花板上那團水漬,像一個倒懸的人影,在灰濛濛的晨光里,慢慢變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