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沒等到天亮就把藍鯨教育的外部結構摸了一遍。
藍鯨學科輔導的城東校區在一棟五層商業樓的二、三層，外牆刷成深藍色，燈箱招牌已經熄了，但能看出「BLUE WHALE EDUCATION」幾個英文字母，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中文：「精英培養，從藍鯨開始。」
沈渡站在街對面，點了一支煙。他抽得很慢，像在等對面那棟樓把該露的東西自己露出來。
凌晨的街道很靜，偶爾有計程車刷過去，車燈把路面切出一道又一道白痕。沈渡注意到二樓最西側的窗戶里透出極淡的光，像有盞燈忘了關。他看了一會兒，那光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穩定得不像人在開。
他把煙踩滅，慢慢走過街。
一樓是臨街商鋪，捲簾門都關著。藍鯨的正門在中間，兩扇玻璃門，裡面還有一道柵欄式防盜門。沈渡隔著玻璃往裡看，黑漆漆一片，只有電梯旁的安全出口燈亮著，綠幽幽的，像一小塊發光的冰。
沈渡繞著商業樓走了一圈。
背街那一面有消防梯，鐵架子生了一層薄鏽。沈渡抬頭，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大多拉著百葉簾，但拐角處有一扇沒遮嚴。他眯起眼睛，憑樓道里殘存的光線，勉強看見窗框內側貼著幾張黃紙。那顏色和學校常用的消防檢查表一模一樣。
沈渡又走近了幾步，站在消防梯下面，手機調出相機，放大。黃紙上有一行字，還是太遠。他想再近一點，腳下卻踢到一個東西。低頭一看，是個藍色文件夾，泡在雨後的積水裡，像被人隨手丟掉的。
沈渡戴上手套，把文件夾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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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只有三張紙，第一張是列印的《家長滿意度調查表》，第二張是排課表，第三張最有用，是一份用紅筆改過的「學員狀態記錄」。
沈渡把第三張湊近看，表格抬頭寫著「周明軒」三個字。他眉心一跳，像被人用冰線穿過。
表格上的紅字寫道：「本周課堂表現：不穩。被批評後情緒激動，拍打課桌，已按流程帶入『靜心室』進行情緒管理。家長回訪：無。下次重點：嚴控手機使用。」
沈渡把三張紙疊好，塞進外套內袋。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那扇沒拉嚴的窗戶，然後走了。
五個小時後，沈渡換了一身衣服回來。
白襯衫，黑褲子，一雙從鞋櫃裡翻出來的舊皮鞋，擦了兩遍。他站在藍鯨教育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前台的燈很亮，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的小姑娘正在低頭寫字。聽見門響，她立刻站起來，笑出一排白牙：「家長您好！歡迎來到藍鯨學科輔導，是來諮詢課程的嗎？」
「是，」沈渡說，聲音很輕，但清楚，「我孩子五年級，數學和英語都跟不上，想來問問。」
「那您先坐一下，我幫您安排一位課程顧問。」小姑娘把一杯溫開水端到會客區，又小跑著去叫人了。
沈渡坐下，開始看。
入口處那張《藍鯨教育城東校區教師團隊》展示牆上，貼著十二張證件照。他在第三張照片前多站了兩秒——男人三十五歲上下，國字臉，照片下寫著「金牌數學講師」。沈渡覺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他掃了一眼他的學歷信息：「華東師範大學數學系」。沈渡的檢驗本能讓他把這個名字先記下了。
三分鐘後，課程顧問來了，是個女老師，自我介紹姓楊。她帶沈渡進了一間小會議室，給他放了一段宣傳片，又拿出一份畫滿紅勾的升學喜報。
「我們這裡學員滿分率很高的，去年城東區數學競賽，前十名我們有四個。」楊老師笑著說，語氣很熟練，「而且我們每節課都有班主任在群里播報，家長隨時看孩子情況。」
「我能看看上課環境嗎？」沈渡問。
「可以，但馬上要上課了，只能在外面看一眼。」
沈渡跟著她穿過一道防火門，走進教學區。走廊又長又窄，兩側是七八間小教室，每間門口都掛著免打擾牌。地板鋪著深色地毯，踩上去很軟，像踩在吸音棉上。
沈渡走得很慢，像在數步子。他看見走廊盡頭的窗戶全都關著，有兩扇把手上纏著膠帶。
「那個教室怎麼沒有窗戶？」他指著一間靠里的門。
「那是『靜心室』。」楊老師笑著說，「不是沒窗戶，是做了隔音處理。孩子有時候情緒不好，我們會讓他在裡面安靜一會兒，做做冥想，調整狀態。這很正常的，很多教育機構都有。」
沈渡點了點頭，沒說話。
經過教室門口時，他放慢速度，透過門上的長條玻璃往裡看。一個穿灰色工裝的男老師正站在講台前，聲音很大，嘴湊在一個耳麥上，像在訓話。課桌是圍坐式的，十幾個學生伏在桌上，沒人抬頭。
沈渡的眼神像掃描儀一樣划過去。他注意到最裡面有個男孩，校服袖口磨得起毛邊，左手腕上套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男孩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憋著什麼。
沈渡只看了一秒，就移開了。
楊老師繼續帶他往前走，指著牆上的光榮榜說：「這些孩子剛來的時候成績也不好，現在都進年級前十了。我們老師很負責的。」
沈渡看向光榮榜，一張張孩子的臉，笑得整齊劃一。他注意到其中一張照片下面，名字被刮掉了一半，只留一個「周」字，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這個怎麼沒名字？」沈渡問。
楊老師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哦，那個學生轉學了，走得急，沒來得及換。」
沈渡沒再問。
參觀結束後，沈渡回到會客區，說了句「我回去和孩子媽媽商量一下」，就離開了藍鯨教育。
走出大門後，他往西走了五十米，拐進一家便利店。他買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機架在瓶子前，假裝看視頻，實則在回放剛才偷拍的幾張照片。
他拍到了走廊里那扇半開的消防通道門——門後堆著三個大紙箱，把出口堵了一半。
拍到了靜心室門口的地面——磨痕很深，像有東西經常被拖進拖出。
還拍到了廁所旁邊一個小隔間，門縫裡漏出半截掃帚和一瓶84消毒液，但牆上貼著一張《消毒記錄表》，最近更新時間是三周前。
沈渡把照片按順序排好，給許凱發了過去：「幫我查兩個東西。一是藍鯨教育城東校區最近三次的消防自查記錄，二是華東師範大學數學系有沒有一個叫王建明的碩士畢業生。」
許凱回得很快：「收到，你那邊怎麼樣？」
沈渡回：「條件一般，水深。」
他打開優選點評，找到「藍鯨學科輔導（城東校區）」，點開差評框，開始寫。
【被檢對象】藍鯨學科輔導（城東校區）
【不合格項】①消防安全隱患：消防通道被雜物堵塞，逃生出口被鎖閉，窗戶把手處貼有膠帶，疑似長期封閉；②教師資質存疑：宣傳牆公示的「金牌講師」學歷信息需核實，現場未能提供教師資格證原件；③教學管理異常：存在獨立「靜心室」，牆面和地面有較深拖拽痕跡，與「情緒管理」用途明顯不符；④衛生消毒記錄造假：消毒記錄表與實際消毒頻率不符，消毒工具陳舊，明顯未按要求執行。
【檢驗依據】《消防法》第二十八條、《民辦教育促進法》第三十三條、《校外培訓行政處罰暫行辦法》第十七條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立即停業整改，消防、教育、市監三部門聯合檢查。
沈渡點下提交。
屏幕猛地黑了。
三秒後，血紅色的字往外蹦，像從屏幕深處滲出來的：
「差評已收錄。真實性校驗：通過。差評生效。繼承負面特質：噩夢（24小時）。」
沈渡還沒來得及反應，後腦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很涼，像有人用一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貼了一下他的脖子。
他下意識地回頭，便利店裡只有收銀台後的小伙子，正戴著耳機打遊戲，連頭都沒抬。
沈渡慢慢轉回身。
手機已經恢復了正常，但它還亮著，像在等他。
他知道，今晚的覺，可能不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