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嶼大廈四十八層,總裁辦公室。
這是沈渡唯一沒寫過差評的地方。
辦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像一間舊式書房。紅木書桌、深色地毯、落地窗前一盆養了二十年的鐵樹。沒有智能音箱,沒有電子相框,牆上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書法,只有兩個字:成華。
趙山河坐在書桌後面,沒看文件。他左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轉著一隻白色的陶瓷茶杯。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沒讓人換。
助理周旬進來時,很輕地敲了兩下門。趙山河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趙總,沈渡的消息。」周旬把一份材料放在書桌邊,退後半步,站得筆直。
趙山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得發澀,他皺了下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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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怎麼樣?」他問。
「很軸。」周旬說,「被公司開除了也沒服軟,現在做兼職審核,順便寫差評。茶理宜世那個事,就是他第一條撕開口子的。」
趙山河慢慢翻開材料,第一頁是沈渡的照片,證件照,不算好看,嘴唇抿得緊,眼睛很正。
「質檢工程師。」趙山河念了一句,翻到第二頁,「優信質檢三年,被開除。後來去優選點評做審核員,又被開。現在靠兼職和存款過日子。」
周旬點頭:「這個人最近很活躍,星耀傳媒的事,就是他搞出來的。平台那邊壓過兩次,都讓他翻了。他寫差評有自己的一套路,像做檢測報告,還喜歡引法條。現在平台上很多人叫他『差評質檢員』。」
趙山河沒說話,一頁頁往下翻,翻到一頁截圖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模糊的監控照片,拍的是沈渡站在城南公墓門口,旁邊還有半個人影,被樹遮住了。
「他去過公墓?」趙山河問。
「去過兩次。」周旬說,「看他師傅,周國棟。」
趙山河的眼皮抬了一下。
「周國棟。」他把照片轉過來,又看了一會兒,「這人沒死透啊。」
周旬一愣:「趙總,周國棟三年前就……」
「你信?」趙山河把照片放回桌上,笑了一聲,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的雷,「我認識周國棟,他就算死,也不會死在河邊。」
周旬沒敢接話。
趙山河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整座城市在玻璃外面鋪開,密密麻麻,像一塊被燈光燒穿的電路板。他看了一會兒,慢慢說:「這個沈渡,是周國棟的徒弟。他寫差評的樣子,跟當年的周國棟很像。先寫店,再寫人,最後寫體系。一條比一條大。」
「要不要找人壓一壓?」周旬問。
「壓得住嗎?」趙山河反問,「你壓平台,平台管不了他的嘴。你壓人,他後面還站著個林晚,林秀芝的孫女。」
周旬遲疑了一下:「林晚這個人的檔案,我調了。她很乾淨,沒有把柄。但這次沈渡的事,她做得太露了,幫沈渡查投訴、發協助函,局裡有人在看。」
趙山河慢慢轉過身,走回桌邊,把沈渡的材料合上。
「沈渡這個人,我不擔心。」他說,「他還沒學會怎麼真正用差評。他現在寫的,都是些皮外傷。讓他再寫一陣,等他開始寫『體系』了,他才算入了門。到那時候,他自然會撞到牆。」
趙山河忽然抬起左手,那五根手指里,小指缺了最後一截,斷口平整,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掉的。他慢慢轉動手腕,像在展示一件舊物。
「給他一個好評。」趙山河說。
周旬以為自己聽錯了:「您給沈渡……好評?」
「五星好評。」趙山河說,「用『山河萬里』這個號,被標記的人,好評聯盟會重點監控。」
周旬站在原地,沒動。
趙山河又說:「再給林晚的母親,打一筆慈善款。從誠嶼基金走,用途寫『患者關懷』。不用多,夠讓林晚知道就行。」
「趙總,這……」
「這是標記,也是禮物。」趙山河轉過身,重新面對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臉,輪廓很淡,像一張沒寫完的舊信箋。
「林秀芝當年能選對人,她的孫女,應該也不笨。」
半小時後,沈渡剛洗完澡,頭髮還在滴水。
他坐在床邊,用毛巾一下下擦著頭髮,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簡訊,是優選點評的推送。
「用戶『山河萬里』給您的一條評價打了五星。」
沈渡愣了一下。
「山河萬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他從不認識這個帳號,更沒有什麼可以被五星評價的「服務」。
他打開APP,推送還在,點進去跳轉到一條系統通知:
「用戶『山河萬里』對您發布的歷史評價進行了點讚,並打出了五星好評。」
沈渡把頁面往下滑,五星,點讚,沒有任何文字評論,頭像是一片灰白色,像被磨掉了紋理的山脈輪廓。
「誰會給差評人打好評?」沈渡皺眉。
他給許凱發了條消息:「幫我查一個優選點評帳號,叫『山河萬里』。」
許凱回得很快:「這ID有點眼熟。你等我十分鐘。」
沈渡把毛巾扔到椅背上,走到窗邊,點了根煙。
煙霧升起來,在玻璃上散成一小片霧。他發現自己的左手又在抖了,很輕,像有根線在皮膚下面拽他。
十分鐘後,許凱的消息回來了:
「渡哥,這個帳號是新註冊的,註冊時間是今天。手機號是虛擬卡,什麼都查不到。不過……這個ID在優選點評的權重很高,剛註冊就能給歷史評價打五星,正常新帳號做不到。」
沈渡問:「什麼帳號註冊第一天就能有這種權限?」
「除非是平台認證的大客戶,」許凱說,「或者是和平台簽過特殊協議的機構號。」
沈渡慢慢放下手機。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像無數張等待被評價的臉。
他還沒想明白這件事,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林晚。
沈渡接起來。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只有很輕的、像被壓住又壓不住的呼吸聲。
「沈渡。」林晚的聲音有些發緊。
「怎麼了?」沈渡問。
「我媽剛給我打電話。」林晚說,語速比平時慢,像在確認每個字都真實存在,「她說,誠嶼集團的慈善基金,突然往她的治療帳戶里打了一筆錢。整整十二萬,用途寫著『患者關懷』。」
沈渡把煙按滅在窗台上。
「她問我,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什麼人情。」林晚說,「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沈渡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那條「山河萬里給您打了五星好評」的通知,還像一條血印一樣掛在那裡。
「林晚,」沈渡開口,聲音很沉,「他們給你媽的帳戶打錢,是標記。給我打五星,也是標記。標記你媽,是告訴我,他們知道你的軟肋。標記我,是告訴所有人,他們敢站在評價系統的頭頂上。」
林晚那頭沒聲了。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我不要這筆錢,明天我就去銀行,原路退回。」
「退,」沈渡說,「但要拍好證據,轉帳憑證、到帳時間、收款方全稱,一筆都別少。」
林晚「嗯」了一聲。
沈渡抬起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誠嶼大廈頂端,有一點微弱的紅光,像一顆被釘在夜空里的圖釘,又像一截還沒熄掉的菸頭。
他第一次覺得,趙山河,離他這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