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到的時候,沈渡正在吃一桶泡麵。
麵條已經泡過了頭,軟塌塌地浸在湯里,像一團被水衝散的舊檔案。他坐在電腦前,左手拿著塑料叉子,右手還在滑手機,看的是那封匿名投訴信的掃描件。
「你吃的什麼?」林晚把包放在門邊,沒換鞋,只站在門口。
「晚點再吃。」沈渡把泡麵推到一邊,抬頭看她,「你說投訴信是寄到執法科的,還是寄給你的?」
「寄給執法科,收件人是我。」林晚走進來,從包里抽出那個信封,「信封正面寫了『執法科林晚收』,沒有寄件地址。裡面就一張紙,加一份列印的附件。」
她把信紙展開,放在沈渡面前的桌上。
沈渡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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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訴信不長,措辭卻相當專業,像出自法律從業人員之手。開頭是「舉報人系誠嶼集團法務部,現就沈渡涉嫌惡意差評、敲詐勒索一事向貴局實名反映」。下面是三條指控:沈渡多次對誠嶼系商戶發布不實差評,以刪除差評為條件向商戶索要「刪帖費」,並利用平台審核權限偽造投訴材料。
附件是七張截圖:沈渡帳號發布差評的頁面、幾條私信記錄、一個模糊的轉帳截圖,以及一段據稱是沈渡與商家討價還價的聊天記錄。
沈渡一頁頁看完,沒說話。
林晚靠在桌邊,雙手抱在胸前:「我查過了,那些投訴附件里的聊天記錄,帳號頭像和你的相似度很高,但ID不是你的。那個轉帳截圖,收款方帳戶尾號是211,你名下沒有這個卡。」
沈渡抬頭:「你這麼快就查了?」
「你帳號被凍的時候,我就開始查了。」林晚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她今晚吃了什麼,「他們動作很快,但太著急了。越急,破綻越多。」
沈渡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蓋著一個紅色印章,印文是「誠嶼集團法務部」。他盯著那個印章看了一會兒:「你見過誠嶼法務部出具的文件嗎?」
「見過三份。」林晚說,「全是當年他們配合調查時提交的說明材料,章不是這個。」
沈渡把信紙放回桌上:「所以,投訴信是偽造的,不是誠嶼集團做的,是有人借誠嶼的名頭,想通過你的手來整我。」
「更準確地說,是想看我到底會不會保你。」林晚說,「他們也知道你在執法系統里有我這條線。所以,寄給執法科,寄給我,他們想看我的反應。」
「如果你受理了呢?」
「那你就成了沒有執法背景的『可疑投訴人』,下一封投訴信,就會寄到你們平台的上級主管單位。」林晚說。
沈渡點頭:「如果你不受理呢?」
「那他們就會說我包庇沈渡。」林晚說,「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這封信當成執法線索,而不是一個案件。」
沈渡慢慢笑了:「林執法,你這是要拿體制內的流程來打他們的臉。」
林晚沒笑:「流程不是用來打臉的,是用來說清楚真相的。」
她從包里又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已經寫了幾行字。她把本子遞給沈渡。
「我下午調了那七張附件的原始數據,私信記錄的帳號ID是偽造的,發言時間有重疊,同一個ID在兩個不同設備同時登錄。轉帳截圖的時間戳和銀行流水對不上。投訴信里說你在櫻花料理差評發布後聯繫過商家,但你發布後當天晚上就被監控拍到出現在便利店,晚上十一點多才回家,時間對不上。」
沈渡看著本子上那些細密的記錄,像在看一份真正的執法筆記。
「這算不算你正式替我背書?」沈渡問。
「不算。」林晚說,「只是我查到的客觀事實,但我會以執法科的名義,給平台發一份協助調查函,明確說明投訴材料存在偽造嫌疑。平台那邊就不會再用『收到投訴』來凍結你的帳號。」
沈渡想了想:「這樣會不會影響你?畢竟我是你的『線人』,還是你私自合作的人。」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
沈渡不說話了。
林晚收起本子,走到窗邊。外面的街燈已經亮起來,像一排在黑水裡泡過的橘子。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今天下午,在局裡看到一份文件。星耀傳媒的案子,已經正式移交市局了。誠嶼集團法務部給市局發了一份情況說明,說星耀傳媒和他們沒有股權關係,只是部分員工曾經在誠嶼品牌部任職過。」
「切割。」沈渡說,「這是趙山河開始劃清界限了。」
「對。」林晚說,「越是這樣,越說明你打到了他們的痛處。但接下來,他們不會再用平台投訴這種小手段了,會更陰。」
沈渡站起來,走到林晚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窗外的光從玻璃上折回來,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你怕嗎?」沈渡問。
「怕,」林晚說,「但我更怕你一個人扛不住。」
沈渡轉頭看她,她的側臉被街燈照得有些模糊,像一張對焦不太準的舊照片。他忽然想起她在墓地那天,也是這個角度,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像給她鑲了一層很薄的邊。
沈渡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手,想把窗台上那個歪了的擺件扶正。
就在這時候,林晚的手也伸了過來。
兩個人的指尖在擺件上方碰了一下。
只一下。
很輕,像兩片葉子被同一陣風吹得碰在一起。
林晚像被燙了一下,手指一縮。她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後低聲說:「你的手,很涼。」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乾,指節有些發紅。他感覺不到涼,只覺得林晚剛才碰到的那一點,像有一小簇冰從皮膚下面躥過去。
「你手很熱。」沈渡說。
林晚沒接話,她把手收回去,插進外套口袋裡。沈渡注意到她的耳根似乎紅了一點,但光線太暗,他看不太清。
「你身體裡那些DEBUFF,是不是也影響了體溫?」林晚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可能是,」沈渡說,「我味覺剛回來,可能還在調。」
「你的左手呢?」林晚忽然問。
沈渡攤開左手。手指沒抖,但掌心有一塊很小的、像凍傷一樣的白斑。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的。
林晚看著那塊白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沈渡的手機響了。
簡訊,隱藏號碼。
沈渡點開,林晚也湊過來看。
「你的差評在替某個東西記帳,記帳人,最後都要還帳。——客服」
沈渡盯著這行字,像被人從背後貼了一張很冷的膏藥。他聽見林晚的呼吸輕了一下,又穩住。
「第四條了。」沈渡說。
林晚伸出手,像要碰他的手機,又停住了。
「沈渡。」她低聲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還不起了,怎麼辦?」
沈渡把手機扣在桌上,想了很久。
「那就把我記得的東西寫下來。」他說,「寫完了,讓這個世界自己還。」
窗外傳來一陣很輕的風,像有什麼東西從樓頂滑過去,又像一根無形的線,被誰用力繃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