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渡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睡前把手機調成了震動,但這一夜它幾乎沒有停過。優選點評的後台像被捅了的蜂巢,每隔幾分鐘就彈一條通知:有人給他點讚,有人給他發私信,有人把他寫過的差評分享到評論區。沈渡睜眼時,未讀消息已經攢了三百多條。
他先看林晚的微信。
「銀行剛開門我就去了,錢已經原路退回誠嶼基金。轉帳憑證、回單、到帳時間全部拍好了。對方銀行說三個工作日內到帳。」林晚的語音很短,背景里有街邊的車流聲。
沈渡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點開優選點評,找到那條來自「山河萬里」的五星好評。
點進去,頭像是一片灰白,像被砂紙磨掉了細節的山。帳號等級是Lv.1,註冊時間顯示「今天」。沒有發布過任何評價,只給沈渡的歷史評價點了一串贊。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沈渡又往下拉,發現這個帳號點讚的範圍很有規律:只點他寫過的差評。從老唐家常菜到鐵狼健身房,再到星耀傳媒,一共十三條,一條沒落。
「精準。」沈渡低聲說。
他走到電腦前,把「山河萬里」的主頁截了圖,又用手機拍了張近景,然後給許凱發消息:「幫我看看這個帳號的關聯設備,能查多少查多少,別打草驚蛇。」
許凱回得很快:「等著。」
沈渡坐在電腦前,開始復盤昨晚的事。
趙山河給自己打五星好評,林晚母親的帳戶被誠嶼基金打款,這兩件事同時發生,說明趙山河已經同時鎖定了他們兩個人。但趙山河為什麼不明著來?
沈渡把一張紙攤開,在上面畫了三個圈:沈渡、林晚、趙山河,三條線連接彼此,線的中間寫著兩個字——標記。
他想起老周說過,趙山河的好評是概念級的。但概念級的好評,為什麼要給一個寫差評的人打?
「因為好評對趙山河來說,不是獎勵,是定位。」沈渡自言自語,像在給這個判斷做備註,「給我打五星,我就在他的系統里亮了,他不需要派人跟我,數據就能跟住我。」
他點開手機設置,查看後台流量。昨晚凌晨一點到三點,手機流量異常升高,有幾次數據包明顯發往同一個IP段。他把時間截圖,發給許凱。
「查這個。」沈渡說。
許凱很快回:「昨晚有人用你的帳號做了一次全量數據抓取。你的歷史評價、收藏、點讚、搜索記錄,全被扒了一遍。發起方不是平台官方,是第三方接口,但權限很高,繞過了風控。」
沈渡看著這行字,胸口有些發冷。
「我現在的行蹤呢?」他問。
「應該在你的帳號被標記後,就同步到了某個後台。」許凱說,「簡單說,你只要打開優選點評,你的位置信息就會被人看到。不打開,也能通過附近熱點交叉定位。你在哪兒,他們都知道。」
沈渡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了兩下。
「標記還能反向用。」他忽然說。
許凱發來一個問號。
沈渡沒馬上回答,他打開優選點評,點進幾家自己去過的普通商家:小區樓下的包子鋪、街角的修鞋攤、菜市場旁邊的水果店。他故意在每條評價下點了收藏,又寫了幾條簡短的「好評」,語氣隨意,內容真實,像普通用戶打卡。
「你在幹嘛?」許凱問。
「餵算法,」沈渡說,「他們不是給我打標記嗎?標記會記錄我的行為路徑。如果我一直去一些沒價值的普通小店,他們就得花算力追我的軌跡。我隨便轉轉,他們後台就要多跑幾百萬條日誌。他們不怕?讓他們累。」
許凱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笑出聲:「渡哥,你狠。用他們的刀,割他們的肉。」
沈渡沒笑,他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樓下依舊人來人往,看不出任何異樣。但他知道,某台伺服器里,自己的位置正閃爍得像一顆被標記過的坐標點。
「許凱,幫我在網上放個假軌跡。」沈渡說,「不用多,讓我看起來像在城西,做得像一點。」
「沒問題,」許凱說,「我讓你在城西的麻辣燙店點一份外賣,地址用虛擬號,這樣你的軌跡就多了一個點。」
「行。」
掛掉電話,沈渡靠牆站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林晚的母親收到錢,林晚退了。可如果趙山河不是想給錢,而是想通過這筆錢,讓林晚的帳戶信息暴露在誠嶼基金里呢?
沈渡給林晚發了條消息:「你媽那個帳戶,別再用,換卡,舊卡銷戶。這筆錢退了,但對方已經有了卡號。」
林晚沒回,過了幾分鐘,她打來電話。
「沈渡,」她的聲音有點啞,像剛在風裡走了很久,「我剛剛去銀行查了,我媽的卡今天凌晨有三筆小額試探轉帳,都是一分錢。銀行後台能看到來源,但我沒權限深查。」
沈渡握著手機,沒說話。
「這不是錢的問題了,」林晚說,「他們是想讓我知道,他們能看到她每一筆流水。」
「先凍結,」沈渡說,「讓你媽明天去銀行,換卡,改密碼,開新戶。舊卡的錢全部轉走,包括一分錢。」
「我知道,」林晚停了一下,「你在哪?」
「家。」
「別出門,我下班過來。」
沈渡想說什麼,但聽見林晚那邊有同事叫她,她便掛了。
他坐回電腦前,把昨晚到現在的所有發現整理成一張時間線,貼在牆上那堆白紙旁邊。最後他拿起一支紅筆,在「趙山河」三個字下面重重劃了一橫。
沈渡點開優選點評的後台,找到「山河萬里」的帳號頁面。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輸入。
「針對該帳號的評價:服務態度虛假,疑似機器人帳號。其對我發布的真實差評進行無差別點讚,且所有操作時間集中於夜間非活躍時段,行為模式高度類同。建議平台封禁該帳號並溯源註冊設備。」
沈渡沒有提交,而是先在草稿箱裡保存了一遍。他打開預覽,又看了一遍,滿意了,才點下「提交」。
手機屏幕跳出提示,不是血紅色,而是很淡的灰:
「您的舉報已提交,平台將在24小時內反饋處理結果,感謝您的真實反饋。」
沈渡等了一會兒,沒有更多彈窗。
他冷笑了一聲,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桌上那根昨晚沒抽完的煙還躺在菸灰缸里,濾嘴壓著幾粒灰白的菸灰。
「標記。」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