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窗前。
樓下那個戴鴨舌帽的老人還站在路燈下,抬頭看他。兩人隔著幾層樓對視,中間是深秋的夜風,和一片被路燈照得發白的水泥地。
沈渡忽然轉身,拉開門,朝樓下走。他走得很快,像怕那個人再消失一次。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又一層層暗下去,把他的影子一下下拉長,又一下下壓短。
推開單元門時,老人已經不在了。
沈渡往左右看了兩圈,最後在樓棟側面的消防通道口看到了他。老人背對著他,像在等他追下來。那頂深灰色鴨舌帽在暗處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枚按在夜色里的舊圖釘。
「師傅。」沈渡叫了一聲。
老人沒回頭,他肩膀動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裝下去。過了幾秒,他終於慢慢轉過身。帽檐下,那雙眼睛乾涸、混濁,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
「小伙子,認錯人了吧。」老周說,聲音比上次在電梯裡更啞,像嗓子裡含著一口很稠的夜風。
沈渡往前走了兩步,在離老周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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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左手小指,怎麼缺的?」沈渡問。
老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截斷指在路燈下顯得有些發黑,像一截被燒過的粉筆頭。他把左手慢慢插進褲兜里,臉上沒有表情。
「忘了。」他說。
「您住在城西,離這裡三十公里。」沈渡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被壓過一樣實,「您怎麼路過的?」
老周不說話了。
樓棟側面的風從兩個方向灌進來,把老周的舊夾克吹得鼓起來一塊,又癟下去。他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吹了很多年、卻始終沒有倒下去的路牌。
「我見過你寫的那些東西了。」老周終於開口,聲音像從一堆落葉里擠出來的,「組合差評、商業模式差評,連消防報告都看出來了。小渡,你比你師傅膽子大。」
沈渡的喉嚨緊了一下。
「師傅,您沒死。」他說。
「死了。」老周說,語氣像在陳述一樁很遠的舊事,「周國棟三年前就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個路過的老人。」
「那您剛才在樓下抬頭看我,是為什麼?」
老周沒回答,他把臉轉向別處,像在看那片被風翻來翻去的灌木叢。幾片枯葉從牆角滾過去,發出很細的「沙沙」聲,像有人在暗處輕輕磨牙。
「師傅。」沈渡又叫了一聲,「三年前,您在電話里跟我說,別寫差評,後來您就出事了。現在您突然站在我樓下,您說您只是路過,我不信。」
老周轉回頭,看著沈渡。他的眼窩比沈渡記憶里更深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過。
「你寫了組合差評,寫了商業模式差評。」老周慢慢說,語速很慢,像在念一份很長的舊清單,「你知道我認識的一個人,當年寫到哪一步才出事的嗎?」
「哪一步?」
「給人寫差評。」老周說,「店可以寫,機構可以寫,產業鏈也可以寫,但人不行。一旦你開始寫人,你的對手就從東西,變成了活物,活物會記仇。」
沈渡想起給阿Ken寫差評,對方只是崴了腳。當時系統提示「效果較弱」,他沒有深想。現在老周告訴他,給人寫差評才最危險,那個「較弱」不是保護,是另一種更深的圈。
「你認識的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沈渡問。
老周沒回答,他摸出一包很舊的煙,抖出一根,點上。菸頭在風裡一明一滅,像一顆被風吹得快要斷氣的小火星。
「差評這行,有代際傳承。」老周說,聲音被煙燻得有些散,「從民國年間的帳房先生,到八十年代的質檢員,到我認識的那個人,再到你。每一代都覺得自己能收手,每一代都覺得自己能打穿。最後能活下來的,沒幾個。」
沈渡沒說話,他知道老周現在說的「我認識的那個人」,很可能就是老周自己。但他沒有戳破,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等一隻已經飛了很遠、卻仍然不肯落地的鳥。
「師傅,您三年前到底出了什麼事?」沈渡問。
老周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那口煙在夜風裡很快散掉,像從沒存在過。
「我跳了河。」老周說,語氣輕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被人撈起來,命還在。可周國棟這個人,已經在世界上死了。趙山河把他處理成了『意外身故』。」
沈渡的手在褲邊慢慢攥緊。
「他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他要一個信號。」老周說,「讓所有還想寫差評的人看著:你寫了,你就不存在了。沒有身份,沒有檔案,沒有死,也沒有活。你只能夜裡出來,像條野狗一樣,貼著牆根走。」
沈渡感到自己的後槽牙咬緊了,他沒有說話,怕一開口就壓不住那股從骨頭裡往上躥的火。
「小渡。」老周忽然叫他,語氣軟下來,像拿掉了外面那層殼,「你現在這點本事,寫寫外賣店、奶茶店、健身房,夠用。但別碰趙山河,他的好評,是『概念級』的。你寫他,連他的護盾都打不破。」
「什麼護盾?」沈渡問。
「你還不懂。」老周搖頭,菸灰掉下來,被風吹散,「你現在只是在寫差評,等你寫到一定量,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那時候,你看見的就不是一條條評價,是一層一層的殼。」
沈渡盯著老周,他忽然覺得,老周今夜來,不是為了敘舊。他是來給沈渡畫一條線的。
「師傅。」沈渡說,「您今晚來,是不是因為我還寫到了星耀傳媒?」
老周的手頓了一下,菸灰又掉下一截。
「星耀傳媒是趙山河伸出來的手。」老周說,「你把它打折了,趙山河不會算了。他給人打好評,讓人消失;給人打好評,讓真相不見。可他從沒遇到過一個像你這樣的差評人——不怕他的殼,也不怕他的刀。」
沈渡看著他:「所以您是來勸我跑的?」
「我是來告訴你。」老周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現在走,換個城市,做個不寫差評的普通人。要麼……」
他停住了。
「要麼什麼?」沈渡問。
老周抬起眼,那雙眼睛在帽檐下像兩塊被水浸透的黑石。
「要麼,你就得在他找到你之前,先找到他的真實。」老周說,「趙山河的真實值,來自『城市好評計劃』。要破他的盾,必須先破他的城。他的城,就是這座城。」
沈渡沒說話,他明白了。老周不是來攔他的,是來給他遞刀的。
「師傅。」沈渡慢慢說,「您能不能把三年前沒寫完的,告訴我?」
老周看了他很久,夜風把老周的帽檐吹得微微上翻,露出一道從額角爬到眉骨的舊疤。那道疤很細,像被很薄的刀片劃出來的。
「沒寫完的,我沒有了。」老周說,「我只記得一句:趙山河的好評,是『蓋棺定論』。他給『真相』打了好評,真相就死了。」
沈渡把這句話記在腦子裡。像把一把很冷的刀,貼肉收好。
老周把菸頭丟在地上,用腳尖踩滅。他往小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來。
「我該走了。」老周說。
「師傅——」沈渡往前一步。
老周抬手,用那只有缺指的手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拍得很輕,像怕他疼。
「能走就走吧。」老周說,聲音忽然輕下來,「別查三年前,活著。」
他轉身,朝小區深處走去。夜色像一口慢慢合攏的井,把他一個背影一個背影地吞進去。沈渡站在原地,看著老周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口那盞很舊的路燈,昏黃地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沈渡沒有追。
他知道,老周今晚能說這麼多,已經是把命又押上了一次。
他低頭,打開手機,給林晚發了一條微信,只有三個字:
「他來過。」
發完後,他抬頭看向老周消失的那條巷子。那裡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一盞燈,把空蕩蕩的巷口照得發白。
沈渡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樓上的聲控燈亮起來,有人從單元門裡出來,他才慢慢轉身,朝自己那棟樓走。他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那條巷子像一道癒合不了的裂口,沉默地張在夜色里。
他的左手小指,忽然很輕地顫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被喚醒了。
回到屋裡,沈渡沒有開燈。他坐在電腦前,把老周剛才說的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然後他打開搜尋引擎,慢慢敲下四個字:
「城市好評計劃。」
屏幕上跳出一些零散的信息,大多語焉不詳,像被誰從網際網路上刮掉過一層。但沈渡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真正要打的,已經不是某家店、某個主播、某個機構了。
是趙山河給這座城市套上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