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了之後，沈渡在樓門口站了十幾分鐘，才想起自己連他在哪個單元消失的都沒看清。
沈渡回到房間，沒有開燈。
他坐在電腦前，屏幕的藍光像一盆冷水潑在臉上。他打開搜尋引擎，輸入「誠嶼集團」四個字。頁面跳出來，前幾條是集團官網、企業百科和上市公告。沈渡沒點開那些，而是下拉到新聞板塊。
誠嶼集團的新聞很多，且幾乎都是正面的：
「誠嶼集團連續三年獲評『城市信用建設示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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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嶼·雲棲湖項目交付三個月，零投訴，零差評，零事故」
「誠嶼實驗學校獲家長滿意度全市第一，好評率百分之百」
「誠嶼醫院通過國際醫療質量認證，患者滿意度創新高」
沈渡一條條看下去，眉頭越鎖越緊。他以前不關注這些，只當是企業公關稿。但現在他坐在一個被拆過攝像頭的出租屋裡，再讀這些，滿眼都是破綻。
他打開一個名叫「誠嶼·雲棲湖」的樓盤頁面，滿屏的五星好評，像國慶時的花壇，紅得過分整齊。
「小區環境好，物業負責，誠嶼品質值得信賴。」
「綠化率超高，鄰居素質也好，住進來就沒後悔過。」
「誠嶼就是誠嶼，一分價錢一分貨，五星。」
沈渡把頁面拖到底，又返回最上面，點開評論區的時間篩選，選取最近一年，總共兩千多條評價，零差評。唯一兩條三星，是嫌「入戶門裝得有點歪，但不影響」。就這，底下還有幾十條回復在夸物業：「及時來修了，態度很好。」
沈渡把這兩千條評價導出來，放進自己的表格里。他做了個簡單的統計：全部評價中，五星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六，帶圖評價率百分之七十一，評價用戶帳號註冊時間集中在近兩年。
「兩千條評價，零差評，零事故。」沈渡盯著屏幕，低聲說，「這在統計學上，不成立。」
他打開一個樓盤的平面圖，又調出該樓盤在市監局的投訴公示。近三年，投訴記錄為零。但這個小區去年交付了兩千三百套，入住率過了七成，按照同類小區的正常投訴率來算，至少應該有幾十條關於物業、裝修、綠化、停車之類的投訴。
沈渡又查了誠嶼實驗學校，學校的家長評價頁面，也是清一色五星。他翻出當地教育局公布的一組數據：該學校近三年的學業質量監測成績，只排在全區中上，和它的「百分之百好評」完全不匹配。
「好得不真實。」沈渡說。他拿起手機，給林晚發了條消息：「查一下誠嶼集團旗下所有實體，樓盤、醫院、學校，投訴記錄、評價數據、事故情況，我要最細的。」
林晚的電話不到半分鐘就打來了。
「你又想幹什麼？」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像在辦公室壓著嗓子。
「老周沒死。」沈渡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像一根細弦被撥了一下。
「你在哪？」
「家。」
「我過來。」
四十分鐘後，林晚到了。她沒穿制服，換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頭髮還沒幹透，像剛洗過。她進門後，目光先掃了一圈屋子，落在窗台上。
「窗簾拉好了？」她問。
「拉好了。」沈渡說。
林晚坐下，從包里取出一個U盤，放在沈渡面前。
「你讓我查的，我三天前就在準備了。」她說，「裡面是誠嶼集團旗下四類實體的抽查數據，包括樓盤、醫院、學校和商業綜合體。我託了幾個不同區的同事，從內部系統里拉出來的。」
沈渡把U盤插進電腦。
「結果呢？」他問。
「零，全部零。」林晚說，聲音像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不是我查不到，是那些數據本身就像被漂白過。比如誠嶼醫院，近三年的醫療投訴記錄為零。你知道一個三甲規模的醫院，三年投訴為零是什麼概念嗎？連我們局食堂一個月都有兩起投訴，說饅頭太硬。」
沈渡沒笑，他打開U盤裡的表格，一行行看過去。
「林晚，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詞，叫『概念級好評』？」沈渡問。
林晚皺了下眉：「沒有。」
「我師傅今晚跟我說的。」沈渡說，「他說趙山河的好評是『概念級』的。我現在的水平，連他的護盾都打不破。我一開始沒聽懂，現在看這些數據，我有點明白了。」
他指著屏幕上一排零：「這些不是普通刷好評。普通刷好評，至少會留下幾個發泄情緒的差評，因為控制不乾淨。但誠嶼集團的評價像被一次性清過零，不是沒人投訴，是投訴在發生的瞬間就被『消化』了。」
「消化？」林晚重複。
「像好評把差評吃掉了。」沈渡說，「你投訴到一半，可能你自己就忘了，或者覺得『算了吧，他們也不容易』。這就是概念級好評。它不是給某個商品好評，是給整個誠嶼集團套了一層『它很好』的殼。你還沒開始批評，殼先告訴你：它很好，別想了。」
林晚看著屏幕，臉色在藍光里顯得更白。
「我有過那種感覺。」她突然說，「每次走進誠嶼旗下的商場，都會覺得裡面的人特別和善，地面特別亮，連空氣都像被過濾過。但你問他們什麼，他們都只會說一樣的話。『很好啊，沒問題啊，五星，下次還來。』」
沈渡轉過頭看她：「你不是有直覺嗎？你的直覺對誠嶼系的地方，是什麼反應？」
林晚想了一會兒：「很暈，但那種暈，和噁心不一樣。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抱著，不讓你摔倒。你一開始會覺得舒服，後來就覺得喘不過氣。」
她頓了頓：「我奶奶以前帶我去誠嶼商場買過一次衣服，她回來就發燒，燒了三天。」
沈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林晚，我想試一件事。」他打開手機，點開優選點評，搜索「趙山河」。
搜索結果里沒有這個人，他又搜「誠嶼集團」，出來的全是商家。
「系統里沒有趙山河的條目。」沈渡說。
「你要給他寫差評？」林晚的聲音繃起來。
沈渡沒說話，他打開手機，找到「寫評價」的入口，在「被檢對象」欄里手動輸入「趙山河」三個字。
手機屏幕突然閃了一下，像打了個冷顫。
然後彈出提示，不是以前那種血紅色的任務提示，而是一行灰白色的字，像被抽掉了力氣：
「目標真實值過低，差評無法生效。」
沈渡盯著那行字。
「真實值過低。」他慢慢讀出來，「不是我沒資格寫，是他在公眾視野里的形象太好了。系統不認為我有真實體驗能支撐這條差評。」
林晚湊過來看，沈渡把手機轉過去，她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如果趙山河的名聲沒差到一定程度，你根本打不動他。」林晚說。
「這就是護盾。」沈渡說，「他用了三十年，給自己刷了一層『概念級好評』。整個誠嶼集團，都是他的盾。」
林晚抬頭，看著沈渡：「那你要怎麼破？」
沈渡沒回答，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了毛毛雨，路燈下的一切都濕漉漉的，像蒙著一層很薄的假皮。
「先找到盾後面的真實。」沈渡說。
他關掉手機屏幕，轉回身，在林晚的注視下坐回電腦前。他的左手很輕地顫了一下，像那截不屬於他的斷指在虛空里按了個印。
「林晚。」他說。
「嗯。」
「幫我查一下，誠嶼集團最近的公開活動，趙山河什麼時候會出現在人前。」
林晚看著他，像在判斷這句話的輕重。最終她點了點頭：「好，但你要答應我，別一個人去。」
「我知道。」沈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