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評提交後，手機屏幕黑了下去。
沈渡站在原地，手指還停在半空。陳立站在旁邊，沒看見屏幕上的字，只看見他的臉色。
「渡哥，怎麼了？」陳立問。
「沒事。」沈渡把手機屏幕按滅，攥在手裡。他不動聲色地往身後掃了一眼。商廈門口人很多，賣奶茶的，發傳單的，蹲在台階上抽菸的，沒有一個人像在看他。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看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先回去。」沈渡說，「退卡那個事，你明天再過來一趟，直接讓潘經理把全額退款寫到紙面上。如果他不寫，就去市場監管局投訴。」
陳立點點頭，猶豫了一下：「渡哥，那你呢？」
「我還有點事。」沈渡說，「你先走，路上別跟陌生人說話。」
陳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多問，轉身走了。
沈渡走到商廈側面的消防通道口，把手機重新打開，屏幕上留著那條血紅色的系統提示，像一道剛剛凝固的傷口。
「差評已生效，但檢測到外部干擾。繼承負面特質：路痴（24小時）。」
沈渡看著「外部干擾」四個字，這是系統第一次在差評生效後，給出非標準提示。以前是「差評已生效」，頂多再加「真實性校驗通過」，今天多了一句「檢測到外部干擾」。
有人在干擾。
不是系統，不是客服，是那個給他發「不要寫鐵狼」的人。
沈渡抬腳往地鐵站走，走了二十幾米，他停下來，覺得自己好像走錯了方向。他站定，看路牌，路牌上寫著「銀海路」，箭頭指向北。他要去地鐵站，應該在東邊。沈渡確認了一下，轉身，往反方向走了幾步，又站住。
東邊是哪邊？
他抬頭看太陽，下午的陽光很白，但看久了刺眼。他分辨不出方向，心裡那根本該穩准狠的方向感，像被一根細線切斷了。腦子裡記著「應該往東」，可身體不知道東在哪。
沈渡低頭打開手機導航，輸入地址。屏幕上的箭頭跳了幾下，才給出一個轉彎指示。他跟著導航走，像瞎子跟著盲杖。
「路痴。」他低聲說，「連方向帶坐標，一起繳了。」
沈渡沒坐地鐵，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全程開著導航，把手機卡在車把的手機支架上。導航每隔二十秒提醒他一次「前方五十米左轉」「請注意，當前路線已重新規劃」。他像一條被程序牽引的機器，在這座他生活了五年的城市裡，第一次走得如此被動。
經過一個路口時，他看見一輛黑色奧迪A6從左手邊滑過去，車速不快，副駕駛車窗半開。駕駛座上的人四十來歲，穿一件黑色高領衫，臉瘦長。沈渡的視線本能地追上去，像在給一件樣品拍快照。車牌尾號，88。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為車牌，而是因為他差評里寫了這輛車。
沈渡站在路口，看著那輛黑色奧迪匯入車流，像一滴墨汁化進水裡。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跟上去。路痴狀態下，他沒有追蹤能力。
但手機先響了。
許凱發來微信：「渡哥，那輛奧迪A6，出城了，鐵狼健身房的老闆捲款跑了。」
沈渡盯著屏幕，喉嚨有點干。
「你怎麼知道？」他回。
「我在他健身房的後台裝了個很小的爬蟲，消費記錄和後台轉帳全在往外滾。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帳上一百多萬被轉走，收款方是個空殼公司。現在是晚上八點，那輛車已經出高速口了。」
沈渡沒回復，騎在單車上，停在路邊，腦子裡飛快地轉。
鐵狼健身房的問題，他下午才發現。寫差評，也是臨時起意。可健身房老闆，卻在差評生效前後，同時做出了「轉移資金」和「出逃」的動作。
「許凱。」沈渡打字，「你幫我盯一下那輛車的軌跡，我馬上到家。」
「渡哥，你不是路痴嗎，你怎麼回？」許凱回得很快。
沈渡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指了指上面的導航箭頭，像在跟空氣解釋：「用這個。」
他騎了四十分鐘，路上有三次騎錯，兩次被導航強行拉回來，還有一次繞進了一條單行道，差點撞上一輛收垃圾的三輪車。等他終於把單車停在小區門口的還車點時，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像剛做了一場沒打麻藥的小手術。
沈渡沒有馬上上樓，坐在花壇邊，喘著氣。天已經完全黑了，小區裡的路燈亮起來，像一串被拎著的橘色珠子。他抬頭看自己的窗戶，黑著，窗簾是拉開的，和他下午出門前不一樣。
他出門前拉上了窗簾。
沈渡慢慢站起來，把手機攥緊。他沒有直接進樓，而是走到小區後門的小賣部，買了一瓶冰水，站在門口喝了幾口。小賣部老闆正在看手機，外放的本地新聞飄出來。
「本台快訊：今晚七時許，市公安局高速交警在繞城高速服務區攔截一輛黑色奧迪轎車。經查，車上男子為我市『鐵狼健身房』實際經營人潘某某，涉嫌以預售健身卡形式非法吸收公眾存款，並準備攜款離市。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辦理中。」
沈渡慢慢把水瓶從嘴邊拿開。
那條新聞還在繼續：「據知情人士反映，潘某某所駕車輛為黑色奧迪A6，車牌尾號88。此前，平台上有消費者對其經營行為發布差評，該差評中曾提及相關信息，引發網友熱議。」
沈渡站在小賣部昏暗的燈光下，聽見自己心臟一下一下地跳。
他的差評里寫了什麼？
「健身房老闆潘某某，駕駛一輛黑色奧迪A6，車牌尾號88。近期頻繁出入……」後面的話他沒寫全。他只寫了車和車牌，因為當時他站在商廈外，一眼掃過去，像條件反射一樣記了下來。他本來想寫「近期頻繁出入地下車庫」，但因為沒有確鑿證據，刪掉了。
所以，他的差評成了「精準通緝信息」。
沈渡把水瓶捏得咔咔響。
手機震了一下，系統提示，不是血紅色的，是白底黑字：
「路痴DEBUFF已至峰值，當前導航依賴度：87%，請合理安排出行。」
沈渡回了一句：「用你提醒。」
他點開導航，輸入自己的樓棟號。從小區門口到他那棟樓，平時走三分鐘。現在導航給他規劃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路線，繞過了花園，穿過了車棚，還提示他「前方有台階，請小心」。
沈渡跟著導航走。
他經過一號樓，左轉。導航提示右轉，他照做。再往前，是小區垃圾站，比平時臭了些。他皺了皺眉，繼續走。走到三號樓樓下，導航說直行。沈渡抬頭，發現前面是一堵牆，種滿了爬牆虎。
「走錯了。」他嘟囔了一句，重新規劃路線。導航很誠實，給了他一條新的路，但要多繞一百米。沈渡沒辦法，跟著繞。經過兒童滑梯，經過電動車棚，經過消防通道。他像在一個熟悉的地方走迷宮，身體充滿了陌生感。
終於到了自己那棟樓的單元門口。
沈渡長出一口氣，正準備拉門，電梯裡出來一個人。
一個老人，戴著一頂舊鴨舌帽，穿深色夾克，低著頭，像在數地上的地磚。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輕，像怕吵醒誰。經過沈渡身邊時，他抬頭看了沈渡一眼。
就是那一眼。
沈渡僵住了。
那雙眼睛很深，像一口枯井。眼白很白，瞳孔卻極黑，黑得沒有反光，像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了。沈渡說不清這雙眼睛哪裡不對，但那一瞬間，他覺得後頸發涼，像被什麼東西從衣領里吹了一口氣。
沈渡沒讓路，老人也沒停，兩人擦肩而過，老人走出單元門，拐進小路，消失在樓影里。
沈渡站在電梯口，按了半天按鈕，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門緩緩關上。電梯頂部的日光燈閃了一下，像一隻眨動的眼睛。
他靠在電梯壁上，閉了閉眼。
手機亮起來，一條簡訊，沒有發件人。
「路痴是提醒。提醒你，不要亂跑。」
沈渡盯著屏幕，直到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他家門口到了。但那個眼神，還像一枚釘子，釘在他後腦勺上。
他掏鑰匙時，手指很穩，三圈，喀嗒。推開門，屋裡一片黑。
沈渡沒有開燈，他走到窗前，輕輕把窗簾拉上，只留一條縫。
樓下，那個戴鴨舌帽的老人，站在路燈下，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
沈渡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老周當年的習慣，不是沈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