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味覺在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多恢復。
他給自己煮了碗清水掛麵，只放了點鹽。舌頭碰到麵湯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像被人從一口枯井裡拽了上來。鹽味、面味、水味，清清楚楚地回來了。他放下筷子，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把昨天一整天的灰都吐了出來。
星耀傳媒的事暫時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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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對他的「機構差評」沒有後續彈窗，林晚那邊也沒再來消息。只有客服的簡訊還躺在手機里，像一枚沒有拆除的引信。
沈渡繼續去優選點評城東分部上班，兼職審核員的活兒不重，但信息量很大。他每天要過三百多條評價，大多數是刷分帳號的機械好評，偶爾能翻出幾條真實的差評，像在碎石堆里撿到幾粒發亮的石英。
周五中午，陳立給他打了電話。
這是臉盲事件後，陳立第一次主動聯繫他。
「渡哥，你今晚有空嗎？」陳立的聲音有些急，背景里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東西，「我遇上點事，想請你幫我看份合同。」
沈渡正在吃盒飯，聞言放下筷子：「什麼合同？」
「健身房。」陳立說，「我上個月在鐵狼健身房辦了個三年卡，花了小兩萬。現在家裡有事，我想退款。他們不讓，說合同里寫了『一經售出概不退款』。我還被他們銷售堵著不讓走。」
沈渡皺了下眉：「你現在人在哪？」
「還在健身房前台，他們說我不續約就是違約，要扣百分之六十的手續費。」
「你把位置發我。」沈渡合上盒飯，站起來，「我馬上到。」
下午兩點，沈渡到了鐵狼健身房。
健身房在商業裙樓三層，門口立著一塊黑色招牌，上面印著一個狼頭的側影，下面一行銀字：「改變自己，從鐵狼開始。」
沈渡推門進去，前台後面站著兩個穿紅色緊身馬甲的年輕銷售，臉上掛著同款笑容，露出兩排白牙。陳立坐在會客區的椅子上，臉色發白，手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渡哥。」陳立看見他，像看見了救兵。
沈渡點了個頭，走過去坐下。銷售男就跟在後面，像一條影子。
「先生，您朋友來也沒用，合同就是合同。」銷售男把手裡的合同副本拍在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硬氣，「我們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健身卡一經售出概不退款。」
沈渡沒看他，先拿過陳立那份合同，翻到第一頁。
他看合同的樣子和看差評一樣，一行一行地掃，碰到關鍵條款就用指尖在紙面上點一下。三分鐘後，他把合同合上，抬頭看向銷售男。
「你們這份合同，問題太多了。」沈渡的語氣很淡，像在描述一包過期薯片。
銷售男挑眉：「您說說。」
沈渡把合同翻到第三頁，指著其中一條念出來：「『甲方因任何原因要求退課的，須支付剩餘金額百分之六十作為違約金。』你跟我說概不退款，實際上合同寫的是百分之六十違約金，這倆不是一回事。你們連自己的合同都沒讀熟。」
銷售男的笑容僵了一點。
沈渡又翻到第四頁：「這一條，『若甲方連續三個月未到店，乙方有權凍結其會籍資格，並不予退款』。我的當事人上個月剛辦卡，現在只過了二十三天，不適用這一條。」
他又翻到第一頁：「還有這裡，會籍生效日期寫的是『自乙方通知開卡之日起』，但乙方到現在沒有給過任何書面開卡通知。嚴格來說，這份合同還沒有進入實質履行階段，退款不涉及違約金。」
銷售男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了：「先生，您是不是搞法律的？」
「不是。」沈渡把合同輕輕放回桌上，「我是做質檢的，看合同和看檢測報告，原理一樣——先看編號，再看條款，最後看有沒有虛假標註。」
他站起來，把合同遞給陳立，然後轉向銷售男：
「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十六條，經營者不得以格式條款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費者權利、減輕或者免除經營者責任、加重消費者責任等不公平、不合理的規定。你們『一經售出概不退款』是口頭承諾，合同里又藏著百分之六十違約金，前後不一。光這一條，就可以認定格式條款無效。」
銷售男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我……我找我們經理來。」
他轉身快步走了。
陳立站起來，小聲問：「渡哥，能退嗎？」
「能。」沈渡說，「但他們會拖，你先坐會兒。」
三分鐘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走廊盡頭走出來，平頭，穿著一件黑色緊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像用刀刻過的。他快步走到沈渡面前，臉上掛著一個更大的笑容，像在臉上扣了一張面具。
「兩位好，我是銷售經理，姓潘。」他伸出手，「有什麼問題，我這邊給您解決。」
沈渡沒握手，只把陳立的合同副本推過去：「潘經理，您自己看看你們的合同。這『百分之六十違約金』和『三個月未到店凍結會籍』兩條是互相矛盾的。我們只想退卡，您給個準話。」
潘經理接過合同，翻了翻，又放下。
「沈先生是吧？」他說，臉上的笑容一點沒減，「您朋友這個卡，我們可以退。但按照流程，需要他本人填一張退卡申請表，然後走總部審批，大約需要十五個工作日。」
「可以。」沈渡說，「申請表現在就填，不過我需要你們在表上寫清楚：退款金額為全額，不扣違約金。你們能蓋店裡的章嗎？」
潘經理的笑容收了收：「章不能亂蓋，總部的流程就是這樣，十五個工作日，批多少看總部。」
沈渡看著他，平靜地說：「潘經理，你剛才說『大約需要十五個工作日』，這是不是意味著，審批結果不一定是全額退款？」
「我沒這麼說。」
「你說了『大約』。」沈渡說，「在合同糾紛里，模稜兩可就是設置空間。消費者有知情權，你們有義務明確退款金額和期限。今天退就是全額退，十五個工作日後再扣錢，就不對。」
潘經理的臉冷了下來。
「沈先生，我們這是健身房，不是菜市場。您朋友簽了合同，就得按合同走。如果覺得不合理，可以去投訴，但健身房有權利保留自己的經營政策。」
沈渡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裡：「你們的經營政策，就是讓銷售把消費者堵在前台不讓走？」
潘經理看了眼陳立，又看回沈渡，壓低聲音：「你朋友也沒說不讓走，是他自己坐下來的。」
陳立氣得要說話，被沈渡按住了。沈渡從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記了兩筆，然後抬頭：「行。那今天先這樣。」
他拉著陳立往外走。
走出健身房門口時，沈渡回頭看了一眼前台牆上掛著的營業執照和幾張宣傳海報。然後他的目光停在牆邊一個相框上，裡面是一份「消防安全檢查合格證明」的複印件。
沈渡走回去兩步，隔著一米遠看那張複印件。
編號最後四位的寫法，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編號格式不對。」沈渡低聲說，他拿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
陳立湊過來：「怎麼了？」
「消防驗收合格證明的編號，第三段應為六個數字加一個校驗碼，這個只有五個數字。」沈渡說，「章的位置也不對，這是複印件，還做舊了，回去查一下。」
陳立愣了一下：「渡哥，這個……也歸你管？」
沈渡把手機收起來，沒說話。
兩人走出商廈，陳立還在念叨十五個工作日的事，沈渡卻一直在想那張消防證明。
作為前質檢工程師，他見過太多偽造的檢驗編號。這種低級的格式錯誤，在正規檢測報告裡根本不可能出現。健身房敢把假報告堂而皇之地掛在牆上，只能說明，它的真實消防狀況，可能連它自己都不敢讓人看。
沈渡站在商廈門口，低頭看手機。他打開優選點評，找到「鐵狼健身房」，點開差評框，開始打字。
【被檢對象】鐵狼健身房（銀海商廈店）
【不合格項】①合同存在格式條款陷阱：以「概不退款」口頭承諾，合同內卻設置「百分之六十違約金」和「三個月未到店凍結會籍」等矛盾條款；②涉嫌偽造消防驗收證明：編號段位、位數為六個數字加校驗碼，該複印件僅為五個數字，且印章位置異常；③銷售行為涉嫌限制消費者人身自由，多人圍阻消費者退卡。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市監、消防部門聯合核查。
他還沒點提交，手機先響了。
許凱打來的，聲音又急又喘：「渡哥！那個匿名帳號又出現了！」
「什麼時候？」
「三十秒前！」許凱說，背景里有鍵盤聲，「這次它沒有掃描你的IP，它直接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五個字。」
「什麼？」
「不要寫鐵狼。」
沈渡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手指懸在提交鍵上方，沒動。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商廈三樓的玻璃幕牆，那裡反射著下午的陽光，像一塊燒得發白的鐵皮。幕牆裡看不見任何人，但沈渡知道，有人在看他。
「許凱。」沈渡說，聲音很輕，「把那條消息的來源，接著追。」
「渡哥，那你到底寫不寫？」
沈渡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差評草稿，那條差評像一枚已經拉開保險的手雷，正等著他鬆手。
他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
「寫。」
手機屏幕跳出血紅色的字，這一次只有三個字：
「別回頭。」
沈渡沒有回頭。
他點下了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