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手機扣在桌上，像按住一隻隨時會翻過來的蟲子。
他沒給林晚和許凱看屏幕，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今天先到這，許凱，你把那個匿名帳號的追蹤日誌傳給我。」
許凱沒多問，從背包里掏出一塊舊U盤，插到電腦上，飛快地敲了幾個鍵：「已經傳過去了。渡哥，你要抓它？」
「看看。」沈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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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沒動，她靠在窗邊，目光從沈渡臉上慢慢滑到許凱身上，又滑回沈渡。然後她開口：「我先走，明天複查的事，定了我發你消息。」
她走向門口，腳步很輕。經過沈渡身邊時，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手機剛才亮的那個東西，不是微信。」
沈渡沒承認，也沒否認。
門關上後，許凱把嘴裡的棒棒糖換了個邊：「渡哥，林晚姐好像什麼都知道。」
「她是執法的人。」沈渡說，「眼尖是她的職業病。」
「那你也不打算告訴她全部？」
「等我能活到下周再說。」
許凱「嘖」了一聲，沒再追問。他把自己的電腦搬過來，和沈渡的電腦並排放在桌上，兩台屏幕亮著，房間裡的光都被染成一種幽冷的藍。
許凱點開追蹤日誌，數據往上滾，沈渡盯著看。
「這是我抓到的所有掃描記錄。」許凱說，「從你那個『沈渡』帳號第一次登上優選點評開始，每一條訪問你IP的異常請求都在裡面。時間、埠、頻率、協議類型，都有。」
「篩選條件。」沈渡說。
「只保留非平台官方的第三方掃描。你的帳號活動時間，我已經做了時間軸對齊。」許凱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兩列，左邊是沈渡的帳號行為，右邊是異常掃描來源。
沈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有問題？」許凱問。
「時間。」沈渡指著右邊那一列，「這個匿名帳號的第一次掃描，是在我提交老唐家常菜差評之後二十八分鐘。第二次，茶理宜世，差評後三十一分鐘。第三次，櫻花料理，差評後二十七分鐘。安家優選，差評後三十三分鐘。」
許凱拉高那一列的時間軸，把每個時間點都標成紅點，又和沈渡提交差評的時間戳做差值。
「全部集中在三十加減三分鐘。」許凱說，聲音慢下來，「他只能定位到你寫真實差評生效之後，你寫好評那次呢？」
沈渡搖頭：「我寫老味麵館好評那次，他沒有出現。」
「所以它是雷達。」許凱說，「只對真實差評生效產生反應，像寫差評時會往外發一個信號，信號強度夠了，他就能捕捉到。」
沈渡沒說話，他打開自己的手機，滑到林晚昨天寫的那條好評。那條好評還在，發布四十分鐘後也沒有觸發任何異常掃描。
「不是評價，是差評。」沈渡說，「而且是『真實』的差評。」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房間很小，他的影子被兩台屏幕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晃，像一道被拉彎的尺子。
「我們來做個實驗。」沈渡說。
許凱抬起頭：「什麼實驗？」
「釣魚。」
沈渡坐回電腦前，打開優選點評的草稿箱，新建一條評價。他沒有提交，只是輸入了標題和幾行字。
【被檢對象】昌盛水果店（河東路店）
【不合格項】①部分切果表面有霉斑，果切加工區衛生不達標；②售賣的海南香蕉有催熟劑異味。
他寫完，存為草稿，沒有提交。
許凱打開監控界面，屏幕上顯示著實時異常掃描頻率。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房間安靜得能聽見硬碟轉動的聲音。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沒有新的掃描記錄。
「對方沒動。」許凱說。
「現在，我再寫一條真的。」沈渡說。
他重新打開優選點評，找到剛才那家「昌盛水果店」，想了一想，把草稿里的第二條改掉，只保留第一條，然後把「表面有霉斑」改成他下午路過時親眼看到的實際情況：
【被檢對象】昌盛水果店（河東路店）
【不合格項】①果切加工區與垃圾暫存點相鄰，未做有效隔離，存在交叉污染風險；②部分果切表面有霉斑，員工未按規範佩戴口罩手套。
【綜合判定】不合格
他點下提交。
屏幕亮出血紅色字體：「差評已收錄。真實性校驗：通過。差評已生效。」
許凱的監控界面同時彈出一個紅色警告：「檢測到異常掃描，來源非平台官方，正在追蹤——」
「來了。」許凱說，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屏幕上的數據流像一條突然被點燃的引線，從沈渡帳號的活動記錄出發，往外延伸了三四跳，最後消失在一堆境外節點的後面。
「追不到，又藏回去了。」許凱嘆了口氣，重重地靠回椅背。
沈渡沒看電腦。他盯著那份異常掃描來源的跳動頻率，發現它在自己提交差評後三十一分鐘出現，停留了四十七秒，然後主動切斷。
「真差評發出信號，它來測一下，又跑。」沈渡說，「像一條被氣味勾來的蛇。」
「那你以後寫差評，是不是等於給人家實時報點？」許凱皺著眉。
「可能是。」沈渡說，「但更可能，它並不想抓我，否則不需要每次都掃完就跑。」
「那它想幹什麼？」
沈渡沒回答，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匿名帳號和客服有關係。但客服每次出現，都是簡訊和電話。這個帳號卻像在暗中觀察，像一隻停在暗處、不肯落下來的眼睛。
林晚的消息就是在這個時候發來的。
「星耀傳媒法人變更了，原法人梁世成，今天下午兩點在機場出境。變更後的法人叫段鵬，是梁世成的司機。有人在替他善後。」
沈渡把手機舉起來，讓許凱也看到。
「梁世成出境了？」許凱說，「那星耀傳媒接下來不是群龍無首？」
「不是群龍無首。」沈渡說，「是換了個殼，把前面的髒手抽出去了。司機當法人，出了事頂罪，梁世成在境外繼續控制。這套路，我在舊案卷里見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拉著一半，外面已經開始下雨。雨點敲在空調外機上，發出很輕的、瑣碎的聲音，和他現在的聽力狀態剛好合拍。
「許凱。」沈渡說，「你幫我查一下，梁世成和誠嶼集團品牌部之間，有沒有直接的人事重疊。」
「已經在查了。」許凱說，「但你得有個準備。誠嶼集團的架構，我到現在只扒到第三層。品牌部的負責人是誰，我還沒拿到確切名字。」
「不急。」沈渡說，「你先把星耀傳媒和誠嶼集團之間的資金流理清楚。梁世成跑了，資金還在。錢在哪，人就在哪。」
許凱點了點頭，又把一塊薯片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渡哥，你現在這樣，總給我一種在給全城商家寫『判決書』的感覺。」
「判決書要有證據。」沈渡說，「我們還沒到那一步。」
他的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簡訊，號碼隱藏，像是從一片很深的黑水裡浮上來的。
「你寫組合差評的樣子，很像一個人。他三年前也這麼寫過。——客服」
沈渡看著這行字，手指在手機邊緣敲了一下。這是今晚第二次收到客服的消息。第一次是「客服介入」，現在他又在評價沈渡的差評方式。
「三年前也這麼寫過。」沈渡把簡訊給許凱看了一眼，「你覺得，客服是在說誰？」
許凱的表情有些僵：「渡哥，你心裡有數。」
「老周。」沈渡說。
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機放在電腦旁。林晚之前發來的消息還在屏幕上掛著，星耀傳媒法人變更，梁世成出境。沈渡看著這條消息，腦子裡卻不斷浮起另一個畫面：三年前，師傅站在誠嶼集團的大樓里，打電話時背景里「叮」的一聲電梯提示音。
「許凱。」沈渡說，「幫我查一個人，周國棟。三年前，他是不是也用過優選點評，或者類似的平台，寫過差評。」
許凱抬起頭，嘴裡還嚼著薯片，沒說話。
「如果能找到他當年的帳號，看看他最後寫的那條差評是什麼。」沈渡說。
「我試試。」許凱說。
雨下大了，窗外傳來一陣風，把窗簾掀起來，又重重拍在玻璃上。沈渡坐在電腦前，臉上映著屏幕的光，像一座在夜裡還亮著燈的崗亭。
他拿起手機，回了一條簡訊，只有三個字：
「你是誰？」
簡訊發出去，像一滴墨掉進深水，再沒有回音。
但沈渡知道，那個人正看著他。
就像許凱說的。
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