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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客服的風格

  凌晨一點十七分,沈渡等到了客服的回覆。

  手機在茶几上亮起來,一條簡訊,很短,像一塊冷鐵落在桌面上。

  「你的客服。本輪評價周期內,你的表現評級:A。下一條,寫趙山河。」

  沈渡盯著這行字,慢慢地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寫趙山河,」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在深夜的房間裡顯得很乾,「誠嶼集團董事長,趙山河。」

  許凱從電腦後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渡哥,他知道誠嶼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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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的遠不止誠嶼集團,」沈渡說,把手機推到許凱面前,「你看這條簡訊,沒有開場白,沒有客套,沒有情緒。像一條系統提示,但最後四個字,是命令。」

  許凱把手機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號碼欄,空白。

  「渡哥,這個客服,到底是什麼東西?」

  沈渡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還在下雨,雨絲在路燈下像一把斜飛的銀針。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許凱說:「你先回去,今晚別用你自己的電腦上網,手機也關掉。」

  「為什麼?」

  「如果客服能定位我的IP,也許也能定位你的。」沈渡說,「你已經被人留過言了,那種事,別再來第二次。」

  許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電腦裝進包里,拉上拉鏈,走到門口。

  「渡哥,」他回頭,「梁世成出境的事,你要不要跟林晚說一聲?」

  「她比我先知道。」沈渡說。

  許凱「哦」了一聲,像在琢磨這句話的分量,然後拉開門走了。

  沈渡把門反鎖了兩道,回到沙發前坐下。他的聽力還沒完全恢復,窗外的雨聲像從很遠的山谷里傳來,悶悶地響。他拿起手機,又把客服那條簡訊看了一遍。

  「本輪評價周期內,你的表現評級:A。」

  他注意到一個詞:本輪。

  也就是說,評價是一輪一輪來的。他現在處在一個評價周期里,周期結束後會怎樣?重來?清零?還是升級?

  沈渡從抽屜里翻出紙和筆,開始記錄。他的字很小,排列得像一份現場檢驗記錄。

  「客服簡訊特徵:①信息密度高,無寒暄;②帶系統術語(評價周期、表現評級);③有明確的目標指向;④出現『客服』自稱時,不解釋身份;⑤發信號碼為空。」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條:

  「⑥不提供證據。」

  他把筆放下,看著這張紙。客服給他評價A,說明他之前寫的幾條差評,包括組合差評,都被系統認可了。但客服沒有說A上面是什麼,也沒有說如果表現不好會怎樣。這種「只給結果,不給規則」的溝通方式,像極了平台對商家。

  沈渡冷笑了一聲:「你讓我寫趙山河,你連他是誰都不說,就讓我寫。」

  他想給這個號碼回一條,手機卻先震了。

  「趙山河,誠嶼集團實控人。他有一個『城市好評計劃』,你的差評如果寫他,必須基於真實體驗,不能憑空。否則,你會付出代價。」

  沈渡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你不如直接告訴我,代價是什麼。」

  三分鐘後,客服回了:

  「取決於你寫得多假。」

  沈渡輕輕吐出一口氣。他聞到了這條簡訊背後的味道:不是威脅,是規則。客服在提醒他,差評不能胡編,尤其對象是趙山河這種「真實值」很高的人。如果他不了解趙山河,就寫不出能通過校驗的差評。如果硬寫,很可能會被系統反噬。

  「真實值。」沈渡低聲念出這三個字。他記得之前手機屏幕上出現過林晚的「真實值:未知」。現在客服又提到了「真實」這個標準。

  他打開優選點評,搜「誠嶼集團」。

  跳出來幾十條商家結果,有樓盤、有醫院、有學校,還有幾家餐飲。沈渡點開誠嶼集團旗下的一個樓盤詳情頁,評分高達4.98分,一百多條評價,清一色五星,沒有一個差評。他點開最近的評論,發現一條寫著:「小區環境很好,物業很負責,誠嶼集團就是有保證。」另一條寫著:「買房就是買牌子,誠嶼值得。」再一條:「孩子上學方便,配套齊全。」

  沈渡又點開誠嶼集團旗下的一家醫院,評分4.99,評論區的內容和樓盤驚人地相似:「醫術高明,服務一流。」「主任很有耐心。」「住院環境很好,不愧是誠嶼的醫院。」

  沈渡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

  「全城都在刷好評,」他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粒石子落進深井,「連醫院和學校都刷,這不是MCN的量級。」

  他拿起筆,又在紙上補了一句:

  「趙山河的評價體系,可能比平台本身還大。客服讓我寫趙山河,不是讓我寫一個人,是讓我寫一張網。」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快停了,窗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他低頭看了看,水面上浮著一點極淡的紅色反光,像某個很小很小的燈。

  他先是一愣,然後慢慢蹲下來。

  窗台內側的鋁合金框條上,卡著一個很小的圓柱形物體,不到半厘米長,像一顆黑豆。它的尾部,有一點暗紅色的光,極暗,像手機鏡頭反光,又像微型設備的工作指示燈。

  沈渡沒有伸手去碰。

  他退後兩步,環顧整個房間。他的目光像一把遊標卡尺,掃過天花板燈座、空調出風口、書櫃頂、茶几底、窗簾軌道。在床頭的插座面板上,他發現了第二個異常點。那個面板的安裝角度,比他三天前看到的,偏了不到兩度。

  沈渡的呼吸很穩,但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拿起手機,沒有撥號,也沒有發消息。他打開手機的攝像頭,對著窗台上的黑色物體,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走到床頭,對著插座面板又拍了一張。

  就在他準備給林晚打電話時,門響了。

  「咚咚咚。」

  三聲,很輕,像用手指關節敲的。

  沈渡看了一眼貓眼。

  林晚站在門外,頭髮濕了一點,肩膀上有雨水的痕跡。她的臉色很白,眼睛卻很亮,像在夜裡走了很久的路。

  沈渡打開門。

  林晚一進來,就說:「你這裡有人來過。」

  沈渡沒說話。

  「我上樓的時候,看見樓梯拐角有一串水腳印,很新鮮,但沒上樓,停在四樓和五樓中間。」林晚說,聲音壓得很低,「我以為是你的鄰居,但我進到你這層時,走廊的雨傘架被人挪過,斜了大概十公分。」

  沈渡看著她:「你對這個樓這麼熟?」

  「我之前送過你一次,」林晚說,「你不是喝豆漿,是吃麵。」

  沈渡沒再問,他把門關上,指了指窗台:「你沒感覺錯,有人進來過,還不止留了一樣東西。」

  林晚走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見了那個卡在窗框上的微型設備。她的眼睛眯起來,像在確認某種極其熟悉的東西。

  「微型攝像頭。」她說,聲音冷下來,「我在執法隊見過,不是民用型號。這種設備,一般只出現在特種監控和商業調查里。」

  沈渡問:「有辦法查來源嗎?」

  「可以,但需要技術科的人幫忙。」林晚抬頭看他,「你最近有沒有讓陌生人進過屋?修水管的、查表的、送外賣的?」

  沈渡搖頭:「我這個人,連快遞都不讓進屋。」

  林晚走到床頭,看見那個插座面板,眼神又沉了三分:「這個也被人動過,裡面的線路可能被截取了,充電的時候可以同步數據。」

  沈渡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干:「我是質檢工程師,我的屋子被人做了手腳,我三天沒發現。」

  「你在忙。」林晚說,語氣里聽不出是安慰還是指責。

  沈渡走到桌前,拿起那張記滿客服簡訊特徵的紙,遞給林晚。

  林晚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背面,然後抬頭:「客服讓你寫趙山河?」

  「對。」

  「你先別寫。」林晚說,語氣很硬,「趙山河背後不是MCN,誠嶼集團的盤根錯節,比我之前跟你說的要深得多。你用差評去碰他,如果方法不對,可能先把自己折進去。」

  沈渡看著她:「你怕我寫他,還是怕我寫不動他?」

  林晚沒回答。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塊老舊的硬碟外殼,上面用記號筆寫著「秀芝·1987」。

  「我奶奶留下的。」她說,「今天下午我回了趟老房子,在床板夾層里找到的。已經不能開機了,但我找朋友看了一下,裡面被機械鎖死了。要打開,需要同時輸入兩個密碼。」

  「雙人認證。」沈渡脫口而出。

  林晚抬頭看他:「你知道?」

  「客服提過類似的概念,」沈渡說,「但我不確定,雙人認證……好像需要差評人和好評人同時在場。」

  林晚把手機收起來,眼神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成形。

  「所以,你得活著。」她說,「活著,才能幫我打開它。」

  雨完全停了,窗外有一盞很遠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印在窗簾上,像兩枚等待蓋章的印。

  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它很穩,只有小指在極輕微地顫,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