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比沈渡預估的早了八分鐘到。
門鈴響的時候，沈渡正坐在電腦前，把許凱那條微信反反覆覆看了四遍。他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門口。他的聽力像隔著一層水，門鈴的響聲從客廳方向傳過來，細得像一隻蚊子在走廊盡頭叫。
沈渡打開門。
林晚站在門口，呼吸有些急，額角有細汗，像是一路快走上來的。她第一眼先看沈渡的眼睛，又掃了一眼他的耳朵，然後伸出手，在他右耳邊輕輕打了個響指。
沈渡偏了偏頭：「別試了，我聽得見，就是小一點。」
「小多少？」林晚說。
「四成吧，」沈渡側身讓她進來，「像戴了游泳耳塞，水沒進去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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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沒換鞋，站在玄關處環視了一圈。一室一廳的房子，東西不多，但鋪陳得很密，像一間住著人的檔案室。茶几上放著電腦、咖啡杯、菸灰缸和半包抽紙，牆邊立著兩個文件櫃，上面貼滿了彩色標籤。
「你家比我想像的像辦公室。」林晚說。
「你想像過我家？」沈渡關上門，走進廚房給她倒了杯水。
林晚沒接這個話，她走到電腦前，看見屏幕上正開著許凱的微信聊天窗口，眉頭皺起來：「這個許凱，是你什麼人？」
「前公司IT部實習生，去年被裁了。」沈渡把水杯放在她旁邊的桌上，「他技術很好，就是嘴賤。」
「他說黑進了星耀傳媒的伺服器。」林晚說，語氣里沒有驚訝，像在確認一個已知參數。
「他說是。」沈渡坐下，把手機遞過去，「他還說我一直在被看。」
林晚接過手機，把那條聊天記錄看了一遍，又往上翻了幾條，發現沈渡和他上一次對話時間是三年前。
「三年沒聯繫，今天突然給你發消息。」林晚抬頭看沈渡，「你信他？」
「信一半。」沈渡說，「另一半，等他來了再當面聊。」
「他什麼時候來？」
「他說二十分鐘後到。」
林晚沒坐下，走到窗邊，低頭看了看樓下。然後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很薄的信封，扔給沈渡：「給你的，你之前發我的那三家店的差評，我托人調了星耀傳媒的經營信息。你先看。」
沈渡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列印紙。他掃了一遍，目光越來越沉。
「星耀傳媒不是單純的MCN。」林晚說，「他們和一百多家店簽了『品牌共建』協議，商家出錢，他們負責刷分、控評、壓差評。這個模式已經跑了三年，流水過億。你以為你打的是幾家店，其實你碰的是他們的核心業務。」
沈渡把紙放下，抬頭看她：「你是來勸我收手的？」
「不。」林晚說，聲音輕而穩，「我是來告訴你，你剛才那三槍，打得太准了，他們不會算了。」
門鈴又響了。
這次沈渡聽見了，雖然還是像隔著一層霧。他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樓梯間裡，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懷裡還抱著一大袋薯片。
沈渡打開門。
許凱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那張臉和沈渡記憶里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張娃娃臉，只是瘦了點，眼下有很淡的黑眼圈。他穿著一件明顯大一號的黑色衝鋒衣，嘴裡還叼著一根沒拆開的棒棒糖。
「渡哥。」許凱把棒棒糖拿下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你頭髮怎麼少了？」
沈渡沒笑：「你話還是這麼多。」
許凱進門，一眼看到林晚，眼睛明顯地亮了一下：「這位是？」
「林晚，市場監管局的。」沈渡簡短介紹，「許凱，我前同事。」
許凱沖林晚點點頭，把薯片往茶几上一放，雙肩包甩到腳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陷，像回到自己家一樣。
「渡哥，你這個情況，我只能說——全網都在討論你，但你本人還不知道。」許凱撕開薯片袋，拿起一片扔進嘴裡，邊嚼邊說，「有人在微博把你那條櫻花料理的差評扒出來了，說你像『職業打假人轉世』。更離譜的是，有個博主專門做了期視頻，分析你的差評結構，說你是『質檢式差評』的開創者。」
沈渡看了林晚一眼。林晚靠在窗邊，雙臂交叉，表情很淡，像在等許凱說出點有價值的東西。
「說正事。」沈渡打斷他，「你黑星耀傳媒，看到了什麼？」
許凱嚼薯片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把那包薯片放在一邊，從背包里取出一個黑色移動硬碟，接到沈渡的電腦上。
「你自己看。」許凱說，「星耀傳媒的伺服器里，有一個子目錄叫『聲吶』。這個目錄下，全是給商家做的『輿情操控方案』。我截了四十幾份，其中二十六份和你最近寫的差評有關。」
沈渡打開文件夾，裡面是幾十個以商家命名的子文件夾。他點開「櫻花料理」。
裡面有二十多份文件：合作合同、推廣排期表、評論文案模板、水軍帳號分配表、控評策略，還有一份「差評預判預案」。
沈渡又點開「炭火烤肉研究所」，看到一份當天凌晨剛上傳的文件：
「針對沈渡可能發起差評的預判——此帳號語言特徵明顯：結構化條目、法律條文引用、質檢技術術語。建議商家側優先啟動好評對沖，同時向平台投訴『不實評價』。」
沈渡盯著那行字，後背慢慢直起來。
「他們對你做了模型。」許凱說，「不是普通的水軍攻防，是用你的歷史評價數據，訓練了一個『沈渡體』模擬器。也就是說，他們能預判你下一句要寫什麼。」
沈渡沒說話。林晚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行字。
「這個『沈渡體』模擬器在哪？」林晚開口問。
「在星耀傳媒的內網伺服器上，加了三層密鑰。」許凱說，「我沒能進去，但我在外網抓到一個很怪的流量包——他們用這個模擬器生成了一條假差評，發在了一個新註冊的帳號下面。」
他點開一個截圖。
【被檢對象】桃園私廚（預約制）
【不合格項】①後廚使用地溝油，酸價超標；②食材無檢疫證明，涉嫌走私；③服務員無健康證，經營場所衛生極差。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立即查處。
沈渡盯著這張圖。
「這不是我寫的。」他說，聲音很冷，「但確實像。」
「所以我說，有人在用你的方式，做你不做的事。」許凱說，語氣不再嬉皮笑臉，變得有些發沉，「渡哥，這不是幾家店刷分那麼簡單了。這背後有個組織，叫『好評聯盟』。」
林晚的身體輕輕動了一下，像被這個詞按中了某個舊開關。
「好評聯盟。」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我在一份舊檔案里見過這四個字。」
沈渡轉頭看她：「什麼舊檔案？」
林晚沒回答，只是抿了下唇。
許凱從包里又拿出一張對摺的A4紙，攤開在茶几上。紙上是許凱畫的簡易結構圖，線條歪斜，但邏輯清晰。最上面寫著「好評聯盟」，中間連著「星耀傳媒」，下面分出幾十條線，連著餐廳、健身房、美容院、教育機構。最底下，用紅筆重重地圈著一個名字：
「誠嶼集團。」
沈渡看著那個紅圈，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把。
「資金流我追了三個節點。」許凱說，「星耀傳媒背後有一個離岸帳戶，每個月固定打款。那筆錢洗了四層，最後一層指向誠嶼集團的品牌部。」
林晚的臉色有些發白，但她沒說話。
沈渡把那張紙折起來，慢慢放進口袋裡。
「許凱。」他說，「你黑了別人的伺服器，他們不會沒發現。」
許凱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干：「所以我今天來找你。渡哥，我可能被反追蹤了。昨天下午，我的電腦被人遠程掃描了三次。我斷了三次，又重連。最後一次，對方直接在屏幕上留了句話。」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沈渡。
照片上是一塊電腦屏幕，屏幕中央只有一行黑底白字：
「找到你了，小老鼠。」
沈渡把手機還給許凱。
「你媽知道你在做這個嗎？」沈渡忽然問。
許凱一愣：「關我媽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我得知道該給誰打電話。」沈渡說，聲音很淡，像在交代後事。
許凱沒說話，抓起薯片袋，又往嘴裡塞了一片。
林晚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忽然說了一句：「你們有沒有發現，這些玩好評的人，反應速度比我們還快。你的差評昨天才發，他們今天已經做出了反制模型。如果他們繼續升級，下次就不是水軍刷評了，是直接預測你的下一步。」
沈渡沒有否認。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水，想喝一口，又放下。
「所以，我們要在他們完成模型之前，找到好評聯盟和誠嶼集團之間的硬證據。」沈渡說。
「怎麼找？」許凱問。
沈渡沒回答，而是看向林晚。
林晚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沈渡臉上，像在掂量什麼。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明天，局裡會去櫻花料理做二次複查。星耀傳媒會有人到場。我可以讓你以『消費者代表』的身份，跟我一起去。」
沈渡看著她。
「條件是什麼？」他問。
「把你身上的DEBUFF，一件一件說清楚。」林晚說，「不要再瞞我。」
沈渡沉默了好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成。」
他伸出手，林晚看了三秒，也伸出手，象徵性地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很輕，但很實。
許凱在旁邊一邊嚼薯片一邊怪笑：「這怎麼跟簽生死狀似的。」
沈渡沒理他，走到電腦前，把許凱硬碟里的文件全部備份到另一個加密U盤裡。
做完這些，他抬頭，看見許凱正看著他，表情忽然變得認真。
「渡哥。」許凱說，聲音低下來，「有個事，我沒寫在文件里。」
「說。」
「最近三周，有個匿名帳號一直在查你的IP。」許凱說，「技術很高，不是星耀傳媒的人，也不是普通黑客。那個帳號的追蹤方式……有點像平台自己。」
沈渡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對方追到你了嗎？」他問。
許凱點頭，又搖頭：「差點，它已經追到了你的小區，但最後一跳，被你的手機系統擋回去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替你攔著。」
沈渡沒說話。
他的手機屏幕在這時又亮了一下，是那條血紅色的系統提示，但這次，只有四個字：
「客服介入。」
沈渡把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沒讓林晚和許凱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