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沒把「毒藥」兩個字解釋下去。
林晚也沒有追問,只是把那張老照片重新夾回本子裡,站起身來,在桌上留了一張二十元的紙幣。
「走吧,」她說,「再坐下去,老闆娘該問你什麼時候寫好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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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看著她,沒動。
「我還有一個問題。」他說。
林晚站在桌邊,低頭看他。麵館里的熱氣從她身後漫過來,讓她的輪廓顯得有些虛,像一幅還沒幹透的畫。
「你走進我寫差評的店,會頭暈。」沈渡說,語速很慢,像在拆解一台精密的儀器,「上次在公墓,你站我面前也暈。剛才在麵館,我寫了好評,你卻一點感覺都沒有。為什麼?」
林晚沒有馬上回答。她重新坐下來,手指在桌上那個舊本子上輕輕滑了一下。
「我奶奶以前也這樣。」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那口煮麵鍋的咕嚕聲蓋過去,「她走進一些店會暈,說那些地方『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她分不清是頭疼,還是心裡發慌。」
「後來呢?」
「後來她退休了,不出門了。」林晚說,忽然笑了一下,「沈渡,你今天問太多了。我約你出來,不是來給你當病例樣本的。」
沈渡沒笑,掏出一張鈔票壓在林晚那張紙幣旁邊,站起身。
「AA。」他說。
林晚瞥了一眼,沒反對。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麵館。
九點四十分,太陽已經曬起來了,空氣里浮著一種雨後未乾透的潮熱。林晚站在麵館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眼天,忽然說了一句:
「你不是想知道差評對我會有什麼影響嗎?下次你寫的時候,我跟你去。」
沈渡扭頭看她:「你不怕暈了?」
「怕。」林晚說,「但我更怕什麼都不知道。」
沈渡沉默了一瞬,點點頭,轉身朝前走。
林晚在身後叫他:「沈渡。」
他停住。
「合作的事,你還沒給我答覆。」林晚說。
沈渡沒回頭,只是把一隻手插進口袋,像在摸那盒已經空了的煙。
「你幫我找到我師傅當年被誰害的,我幫你查誠嶼集團。」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但醜話說在前頭,我寫差評的時候,不保證不頭暈的。」
他聽見林晚在身後很輕地笑了一聲。
「成交。」
沈渡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脫掉外套,打開電腦。新的兼職審核系統已經自動登錄,屏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提醒:
「風控預警:檢測到帳號『沈渡』關聯評論中,有13條在48小時內被頻繁轉發引用。是否標記為『高傳播評價人』?」
沈渡把這個彈窗截了圖,然後點掉。
他打開後台的商家關聯圖譜,輸入「星耀傳媒」四個字。系統開始加載,一根根淺灰色的線從「星耀傳媒」這個節點出發,連向幾十個商家。過了十幾秒,圖譜上密密麻麻,像一張被蜘蛛網住的城市地圖。
沈渡沒有急著處理。他給自己泡了杯黑咖啡,坐到電腦前,開始一條一條地篩。
星耀傳媒簽約的商家有個共同點:點評分數都極高,大多數在四點八分以上,評論區清一色的「環境絕佳」「服務超好」「食材新鮮」。沈渡點開其中三家餐廳的後台資料,發現它們最近一個月的新增好評量,比同地段其他店高出三到五倍。
他選定了三個目標。
第一家,是星耀傳媒旗下帳號頻繁打卡的「炭火烤肉研究所」。沈渡三天前在優選點評刷到過它的視頻,標題是「烤肉界的天花板,人均一百二吃到扶牆」。但他用地圖街景核對過,那家店的後門正對著一排垃圾桶,視頻里那些「日式炭火爐」和「星空頂」全是濾鏡產物。
第二家,是「蟹町水產」。這家店主打海鮮丼飯,宣傳圖拍得跟藝術品一樣。但沈渡在幾個本地生活群里,看到過兩條很隱晦的差評,說吃完「肚子不舒服」,店方要求「刪評退款」。
第三家,是「桃園私廚」。這家店沒有堂食,只做定製私房菜,一天只接待一桌。沈渡查不到它的證照信息,但它的點評分是滿分五分,底下一水兒的「人生值得」。
沈渡把三家店的信息整理成表格,然後開始寫。
他先寫烤肉店。
【被檢對象】炭火烤肉研究所(中山北店)
【不合格項】①後廚垃圾桶與食材進貨口間距不足三米,存在交叉污染風險;②油煙淨化設施老化,排煙管有油垢堆積,存在火災隱患;③宣傳文案與實地環境嚴重不符,涉嫌虛假宣傳。
接著寫海鮮丼飯。
【被檢對象】蟹町水產(鼓樓店)
【不合格項】①刺身食材與冷凍倉儲記錄不一致,無法追溯來源;②臨期海鮮與新鮮海鮮混放,未做先進先出標識;③商家對差評用戶私下施壓,以退款換取刪評,涉嫌操縱評價。
最後寫私廚。
【被檢對象】桃園私廚(預約制)
【不合格項】①未在平台公示營業執照和食品經營許可證信息,涉嫌疑無證經營;②宣傳內容與實際餐品嚴重不符,涉嫌虛假GG;③評論區好評文案高度雷同,疑似刷單。
寫完三條,沈渡沒有分開提交。
他打開手機,把三條差評同時選中,屏幕上跳出一個新的彈窗:
「檢測到多目標差評,是否合併為「組合差評」?提示:組合差評生效後,將同步影響目標關聯方。負面特質疊加風險增加。」
沈渡看著「同步影響目標關聯方」幾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點了「確認」。
手機屏幕閃了一下,黑了下去。再亮起來時,血紅色的字像從屏幕深處浮起來:
「組合差評已生效。三目標已同步標記。關聯方:星耀傳媒,差評影響擴展中。」
沈渡靠著椅背,等著。
十分鐘後,本地新聞客戶端推了三條快訊:
「炭火烤肉研究所後廚存在交叉污染,被責令停業整頓。」
「蟹町水產刺身來源不明,鼓樓店被市場監管部門查封。」
「桃園私廚涉嫌無證經營,相關平台下架全部宣傳頁面。」
沈渡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三條新聞的發布時間相差不過三分鐘。
然後他打開股票軟體。
星耀傳媒的代碼是「星耀傳媒」,新三板掛牌,代碼834開頭。沈渡找到它的時候,股價已經跌了將近七個點。他繼續盯了半個小時,跌幅擴大到十五個點,成交量比平時放大了三倍。
沈渡冷笑了一聲:「三槍,崩了十五個點。」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動作停住了。
周圍的聲音,像被人從背後擰小了音量。
電腦主機的風扇聲、窗外的車流聲、冰箱的嗡鳴聲、他自己的呼吸聲——所有聲音都往後退了一步,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變得發悶、發遠。
沈渡轉過頭看窗外。一輛電動車從樓下騎過去,車上的人按著喇叭,喇叭聲像從馬路對面很深的巷子裡傳過來。
「輕微失聰。」沈渡低聲說。他說話的聲音聽在自己耳朵里,像另一個人在隔壁房間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水流聲變得很細,像離得很遠。
沈渡關掉水龍頭,把右耳捂上,左耳聽自己的心跳。心跳聲還在,但很模糊,像隔著兩床棉被。
他給林晚發了條微信:「臉盲還沒好,現在又加了個輕微失聰。」
林晚秒回:「哪來的?」
「寫了點東西。」沈渡打字,「現在世界像張劣質DVD,畫面不清楚,聲音還斷斷續續。」
林晚沒有回。過了三十秒,她的電話打了過來。
沈渡接起來,聽見她在電話那頭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狀態,發文字看不清,打電話聽不清,你打算怎麼工作?」
沈渡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我能說話,我聽不太清,但還能聽見你。」
林晚沉默了一下:「你在家嗎?」
「在。」
「我過來。」
「不用,我暫時沒事。你……」
「沈渡。」林晚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力度,「我是你的合作者,你現在這種狀態,一個人待著,如果外賣來了,你可能連敲門聲都聽不見。」
沈渡張了張嘴,沒說話。
林晚那邊已經穿外套了,他聽見拉鏈的聲音:「給我二十分鐘。」
「林晚。」沈渡說。
「嗯?」
「我剛剛同時差評了三家店。」沈渡說,「全是星耀傳媒關聯的商家,現在那三家店全被封了,星耀傳媒股價跌了十五個點。」
林晚那邊沒出聲。
過了幾秒,她才說:「你瘋了,你現在是個普通人,你同時惹了一家MCN機構和它後面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麼幹?」
沈渡靠在門框上,微微仰起頭,看著洗手間天花板上那盞發黃的燈,燈泡上有一層很薄的灰塵,像蒙了霜的月亮。
「林晚。」他說,「如果差評只是我一個人寫,那它頂多是個武器。但如果它能通過關聯,把整條假好評產業鏈一起打穿,那它就不是武器了。」
他停了一下:「它是審計。」
電話那頭,林晚沉默著,只聽見呼吸聲。
最後她說:「等我過去再說。」
掛了電話,沈渡坐在電腦前,把三張差評截圖、三條新聞連結、星耀傳媒的K線圖,整理成一個文件夾,備註寫:「組合差評測試記錄001號。」
做完這些,他揉了揉太陽穴。耳邊的世界還是很安靜,像一台調到最低音量的舊電視。
然後他注意到,手機屏幕不知什麼時候又亮起了一行字:
「失聰時長與臉盲時長同步。因未尋找真實好評,負面特質疊加生效。下一次若疊加第三種負面特質,將激活「感官剝離」模式。」
沈渡盯著那行字。
就在此時,他的微信彈出一條新的消息。
來自一個他三年沒聯繫的頭像。
許凱。
「渡哥,我黑進了星耀傳媒的伺服器。有人在裡面搞事。你快看,他們給沈渡這個帳號設置了一個『擬真差評模型』,用的你的語言習慣。」
沈渡把手機拿近,屏幕上的字,像一根很細的針,慢慢刺進太陽穴。
他回了一條:
「你怎麼有我的微信號?」
許凱的回覆跳出來,只有四個字:
「我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