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敏一開始根本沒反應過來。
直到旁邊的姜成宇用手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叫你呢。」
「?」
柳智敏愣了一下。
教室里已經有不少人順著教授的視線回頭。
幾十道目光一下落過來。
她下意識把帽檐又往下壓了一點,隨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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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教授點頭。
「對,就是你。」
柳智敏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今天來之前想過很多。
逛NYU。
看看美國大學課堂,體驗一下普通大學生的生活。
甚至連會不會被人認出來都考慮過。
唯獨沒想過——
旁聽還能被教授點名。
姜成宇已經低下頭,肩膀明顯動了一下。
柳智敏立刻側過臉瞪他。
「你笑什麼?」
「沒笑。」
「你明明就在笑。」
「教授等你呢。」
柳智敏這才反應過來,她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
好在今天戴著帽子,外套也換得很普通,再加上教室里的人最多只是覺得這個亞洲女生有點眼熟,並沒有誰立刻把她和舞台上的Karina聯繫起來。
教授倒沒在意這些。
他重新指了一下投影上的問題。
「我們剛才談到公眾人格和私人身份。」
「如果一個人長期生活在鏡頭前,他已經習慣根據鏡頭調整自己的語言、表情和行為,那麼這種經過調整後的狀態,還能不能算作真實的自我?」
柳智敏聽完以後,表情慢慢變得有些微妙。
每個單詞她基本都聽懂了,連起來也知道大概在問什麼。
問題甚至和她本人非常貼切。
可知道問題是一回事。
讓她現在站在一個NYU藝術學院的課堂里,用英語完整講清楚「公眾人格」「自我認知」「鏡頭意識」之間的關係,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張了張嘴。
「Uh……」
前排有人回頭看她。
柳智敏更緊張了。
平時接受英文採訪的時候,公司提前準備過的問題她當然能應付,簡單交流也完全沒問題。
可這種突然被教授點起來發表學術觀點,她腦子裡明明有很多想法,真正到了嘴邊卻全卡成了零散的單詞。
「Maybe……」
她停了一下。
「People can……」
又停住了。
姜成宇坐在旁邊,看著她難得一副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的樣子,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柳智敏餘光立刻掃到他,眼神里只有一個意思。
救我。
姜成宇輕咳了一聲,悄悄把筆記本往她那邊推了推,準備快速寫幾個關鍵詞。
柳智敏低頭一看。
姜成宇剛落筆。
Identity——
還沒寫完。
講台上的教授已經注意到了。
「旁邊那個男生。」
姜成宇的筆停住。
教授直接朝他抬了抬手。
「既然你看起來很想幫她回答。」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笑聲。
柳智敏先是一愣。
下一秒,她幾乎立刻坐了下去。
動作快得像生怕教授反悔。
姜成宇轉過頭,不敢相信地看她。
柳智敏已經重新戴好帽子,一臉輕鬆地靠回椅背。
甚至還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加油。」
姜成宇:「……」
教授還站在前面等著。
「那麼你來回答。」
這下輪到姜成宇站起來了。
柳智敏抬頭看著他,剛才那點被點名的窘迫已經徹底消失,眼睛裡反而多了幾分明顯的幸災樂禍。
姜成宇低頭看了她一眼,柳智敏還朝他眨了下眼。
剛才是誰在求救,好像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姜成宇站起來以後,倒沒有柳智敏剛才那麼慌。
他先看了一眼投影上的問題,又低頭整理了下思路。教授顯然也不急,只靠在講台邊等著。
「我覺得……算。」
姜成宇開口以後,停頓了一下。
「至少不能因為一個人的行為受到鏡頭影響,就直接說那部分是假的。」
教授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姜成宇這才往下說。
「人本來就會根據不同環境調整自己。跟父母說話、跟朋友說話、在學校做presentation,或者第一次去面試,其實都不會完全一樣。」
「鏡頭只是把這種變化放大了。」
柳智敏原本還帶著點看熱鬧的表情。
聽到這裡,慢慢安靜下來。
姜成宇的英語明顯比她剛才流暢得多,而且不是單純把教授前面說過的話重複一遍。
他說得不快,偶爾會停下來找更準確的表達,可整體邏輯很清楚。
「真正的問題可能不是『鏡頭前的那個人是不是真的』,而是一個人長期處在被觀看的狀態以後,他還知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是在調整,什麼時候又完全沒有調整。」
教室里原本還有些細碎的聲音,慢慢也少了不少。
教授抬了下眉。
「所以你的意思是,表演和真實並不一定是對立的?」
「對。」
姜成宇點了點頭。
「我覺得它們可能是重疊的。」
他說到這裡,視線無意間掃過旁邊。
柳智敏正抬頭看他。
兩個人視線碰了一下。
她沒有像剛才一樣做鬼臉,也沒再故意逗他,只是安靜地看著。
姜成宇很快收回目光。
「比如流行音樂里的藝人。」
柳智敏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特別是現在亞洲流行文化往海外走以後,這種情況會更明顯。」
教授沒有打斷。
姜成宇乾脆繼續說道:「像K-pop組合進入北美或者歐洲市場的時候,藝人面對的不只是語言變化。採訪方式、節目文化、粉絲互動,甚至媒體對『真實性』的期待都不一樣。」
「在韓國的綜藝里,他們可能習慣一種表達方式,到了美國的採訪節目又會換成另一種。公司也會重新設計內容,讓海外觀眾更容易理解成員性格。」
前排有幾個學生明顯聽得更認真了。
畢竟這個例子離他們熟悉的流行文化並不遠。
「但我不覺得這就意味著其中一個版本是假的。」
姜成宇想了想。
「比如一個本來比較安靜的人,在團體內容里可能會主動說更多的話;一個平時很外向的人,到了正式採訪里反而會收斂一點。這些都是真實性格的一部分,只是不同環境把其中一部分放大了。」
教授問道:「那商業包裝呢?」
姜成宇笑了一下。
「當然會有。」
「尤其偶像產業,本身就會設計公眾形象。公司決定造型、節目安排、社交媒體內容,甚至成員最開始被觀眾認識的時候,某些特點可能就是被刻意強化的。」
柳智敏聽到這裡,表情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這些話,她太熟悉。
剛出道的時候,什麼能說,什麼最好不要說,鏡頭過來的時候應該保持什麼樣的狀態,參加不同節目時應該怎麼表現,公司多少都會提醒。
久而久之,有些東西已經成了習慣。
姜成宇繼續道:「但包裝也需要建立在本人身上。如果完全製造一個和本人沒有關係的人格,長期維持其實很困難。尤其現在社交媒體、直播、短視頻這麼多,一個藝人被觀看的時間越來越長,想一直演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成本會很高。」
教授笑了笑。
「所以你的結論是?」
姜成宇稍微想了一下。
「公眾人格也是自我的一部分。」
「只是它經過篩選。」
「不是全部。」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教授點了點頭。
「很好。」
他沒有馬上讓姜成宇坐下,而是順著這個回答繼續往外延伸。
「那反過來呢?」
「如果一個人已經太習慣被觀看,以至於沒有鏡頭的時候仍然維持同樣的行為,那公眾人格是否會最終改變私人身份?」
姜成宇這次倒是遲疑了一下。
他正準備回答,教授卻笑著擺了擺手。
「這個我們待會兒再討論。」
「先坐吧。」
姜成宇鬆了口氣。
他坐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剛才被柳智敏強行合上的筆記本重新打開。
結果旁邊一點聲音都沒有。
姜成宇有些奇怪,轉頭看她。
柳智敏還在看他。
「幹嘛?」
她沒回答。
姜成宇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我臉上有東西?」
柳智敏這才回過神。
「沒有。」
她把視線轉回講台,隔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看過來。
「你剛才那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姜成宇莫名其妙。
「不然呢?」
「我以為你最多就幫我翻譯一下。」
「……」
姜成宇看著她。
「我都說多少遍了,我學傳媒的。」
柳智敏抿了下嘴,沒忍住笑。
「現在信了。」
這句話倒說得挺認真。
剛才姜成宇站起來以後,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口中那個「傳媒專業」並不是一個隨口帶過的背景。
他是真的學這些東西。
而且他剛才提到K-pop出海的時候,柳智敏甚至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些她每天親身經歷,卻很少認真分析的事情,姜成宇站在另一個角度看得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之前第一次見他。
那時候她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一個臨時過來幫忙的翻譯,有一天會坐在紐約大學的教室里,跟教授討論偶像產業里的公眾人格,而她就坐在旁邊聽。
柳智敏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姜成宇的筆記本重新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姜成宇立刻按住。
「又幹嘛?」
「看看你記了什麼。」
「上課的時候你不聽,現在看我的?」
「我剛才不是忙著看你嗎?」
姜成宇動作頓了一下。
柳智敏說出口以後似乎也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對,輕咳一聲,又若無其事地補了句:
「看你怎麼回答。」
姜成宇看了她兩眼。
「怎麼?」
「沒什麼。」
柳智敏皺了皺鼻子,索性不理他了。
教授還在前面繼續講,從公眾人格延伸到社交媒體時代的自我呈現。柳智敏重新看向投影,卻發現自己這次確實比剛才認真了不少。
只不過聽了一會兒,她的餘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到旁邊。
姜成宇已經重新開始記筆記。
好像剛才那段回答對他來說沒什麼特別。
柳智敏撐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
她忽然覺得——
這個人,好像還有不少她不知道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