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最後還是選了靠後的位置。
教室比柳智敏想像中大一些，前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教授還沒到，投影幕上只放著課程標題，旁邊配了幾張不同年代的電影劇照和GG截圖。
柳智敏坐下以後沒急著看前面，反倒先壓了壓帽檐，悄悄往四周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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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會兒，她才壓低聲音開口：「真的沒人認識我誒。」
姜成宇正從包里拿筆記本，聽見以後頭也沒抬，「聽起來有點失望？」
「才沒有。」柳智敏立刻否認，又忍不住往旁邊看了一眼，「就是覺得挺神奇的。昨天活動現場走到哪兒都有人看，今天坐這裡，居然誰都不管我。」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哪有空一直研究你。」
「說得好像我很想被研究一樣。」
姜成宇笑了笑，順手把筆放到桌上。
柳智敏這才注意到他的筆記本，視線停了兩秒，「你還真準備記筆記啊？」
「那不然呢？」
「你又不是這個學校的。」
「內容跟我專業有關啊。」
柳智敏上下看了他兩眼，那個表情明顯帶著幾分懷疑。
姜成宇一下就看懂了，轉頭問：「你這什麼眼神？」
「沒什麼。」
「你剛才明顯在懷疑我聽不聽得懂。」
柳智敏沒忍住笑，「我就是一下忘了你學傳媒。」
姜成宇沉默了一下，「這也能忘？」
「因為你平時真的不像學生嘛。」
「那像什麼？」
柳智敏張了張嘴，本來下意識想說「翻譯」。
可話到了嘴邊，不知怎麼又想起昨晚club里的畫面。
跟她坐在卡座里喝酒的姜成宇，陪她在舞池裡玩的姜成宇，還有那條走廊里，突然靠得很近的姜成宇。
她停了一下，把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反正不像。」
姜成宇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正好這時候教授從前門走進來，教室里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柳智敏也跟著坐正，剛才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總算被壓了回去。
最開始，她確實只是抱著「體驗一下大學課堂」的心態來的。
教授開場沒有直接講那些聽起來很複雜的電影理論，而是在屏幕上連續放了幾組不同類型的畫面。
有電影角色，有真人秀里的嘉賓，有明星GG和社交媒體自拍，最後還放了一小段普通人在鏡頭前接受採訪的視頻。
隨後，他拋出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同一個人，在不同鏡頭裡，會看起來像完全不同的人？
這一句柳智敏聽懂了。
甚至前面那幾個例子，她也大致跟得上。
電影、GG、採訪、真人秀，這些東西離她並不遠。教授語速不算特別快，投影上的畫面又很直觀，所以哪怕有些單詞聽不清，她也能靠前後語境把意思拼出來。
可真正講下去以後，難度很快就上來了。
教授開始提到 performance（表演／表現行為）、self-presentation（自我呈現），還有 representation（再現／呈現方式）。
前面一兩個詞她還能勉強跟上，等後面開始連著講不同語境裡的身份變化，柳智敏就明顯有些吃力了。
不是完全聽不懂。
更像是每句話都能抓到幾個關鍵詞，也知道教授大概在說什麼，可真讓她把前後的邏輯完整複述出來，她估計一句都說不順。
柳智敏悄悄皺了下眉，又看了一眼投影。
前面有人回答，說是因為語境不同，也有人提到剪輯、導演和鏡頭選擇。
教授沒有馬上給結論，而是順著這些答案繼續往下引導。
從演員如何進入角色，講到真人秀里的人在知道攝像機存在以後，會不會不自覺地調整自己的行為，再到GG、採訪和社交媒體裡，人會有意識地選擇自己想讓別人看到的那一部分。
這一段柳智敏終於又慢慢跟上了一些。
至少大意她聽明白了。
鏡頭一開，人會變。
不一定是在說謊，也不一定真的是「演」。
只是知道有人正在看以後，就會下意識注意自己的表情、語氣、動作，甚至開始考慮一句話說出去會不會被截出來，會不會被誤解，會不會影響別人對自己的印象。
這個她太熟悉了。
舞台上的Karina。
採訪里的Karina。
粉絲面前始終要保持狀態的Karina。
甚至只是機場裡有人舉起手機，她都會下意識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抬頭，什麼時候該笑一下，走路是不是太快，表情會不會顯得太冷。
這些事情做久以後，根本不需要別人提醒。
已經像一種本能。
教授站在講台前，又換了一張投影片。
屏幕上只剩下一句話。
When a person knows they are being watched， are they still behaving as themselves?
柳智敏盯著看了兩秒。
這一句她倒是看懂了大半。
大概是在問——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正在被別人看著的時候，他表現出來的那個自己，還算不算真正的自己？
教授隨後又提到了 public persona（公眾人格／對外形象）和 private self（私人狀態下的自我）。
這兩個詞她只聽懂了前後大概意思。
可那個問題本身，卻一下戳得很準。
柳智敏的目光停在屏幕上，很久都沒移開。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到了昨晚。
她當時對姜成宇說過一句話。
「今晚別叫我Karina。」
想到這裡，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停了下來。
所以昨晚那個自己，算真實嗎？
還是只是喝了點酒，又恰好身處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所以才短暫地放鬆下來而已？
她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根本理不清。
教授後面還在繼續講什麼 identity performance（身份表演），柳智敏已經開始有點掉線，只能斷斷續續抓住幾個詞。
她索性側過頭，看了眼旁邊。
姜成宇完全沒注意到她。他居然真的在認真聽課。
筆記本上已經寫了不少東西，偶爾教授講到某個觀點，他還會順手在旁邊補上一兩句。
那副樣子和平時很不一樣，沒有逗她，也沒有那種懶洋洋的玩笑感，只是很普通地坐在那裡聽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柳智敏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之前認識的姜成宇，好像總是在某個特定身份里。
翻譯，臨時導遊，陪她出去玩的人，昨晚club里那個總喜歡逗她的人。
可現在這個坐在課堂里、會因為一個觀點低頭記筆記的姜成宇，反而更像他原本生活里的樣子。
有自己的專業，有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而且顯然比她聽得明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