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成山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周圍幾個男人齊齊轉頭看向陸宇。
黑熊沒有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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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歪了歪腦袋，目光在陸宇身上停留了片刻，便低頭看向老樹下的兩堆食物。
陸宇默默把手收了回來。
「手別亂動。」陸成山低聲說道。
「知道了。」
陸宇答應著，腳已經往後挪了半步。
剛才那聲招呼出口，他就有點後悔了。
對面站著一頭能把他爹拍進土裡的黑熊，怎麼看都和誰家養來看門的大黃狗扯不上關係。萬一揮手在熊的規矩里不是什麼友善動作，
他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好在黑熊沒有繼續盯著他。
它沿著森林邊緣往前走，右後腿仍有些跛。離灰線越近，腳步便越慢，最終停在灰線外。
黑熊低頭聞過地面，沒有往前跨。
陸宇看見這一幕，稍微鬆了口氣。
它還記得灰粉的氣味。至少今夜沒有直接闖進來的意思。
老樹下的兩堆食物同樣在灰線外。黑熊繞過半圈，先走向離它更近的生魚和魚雜。
黑熊聞了幾下，沒有立刻下口。
它很快又嗅到另一邊，腦袋跟著轉了過去。
那條烤魚已經涼了，魚皮上的焦香卻還在。黑熊走到近前，先用鼻子貼著聞了一遍，隨後伸出舌頭舔了舔。
王叔低聲道：「還真先挑熟的。」
周伯瞥了他一眼。
王叔立刻閉嘴。
黑熊卻聽見了這邊的聲音。
它停在烤魚前，側過腦袋看向火堆片刻，才重新低頭。它沒有急著進食，
先伸出前掌按住烤魚，粗長的爪尖幾乎將整條魚遮住。
陸宇盯著那隻熊掌，徹底打消了靠近觀察的想法。
那一掌若是落在身上，估計確實得再穿越一次。
黑熊張口咬住烤魚，連同魚骨一起嚼了下去。
一條巴掌大的魚，對它的體型而言實在不夠看。它吃完後沒有馬上離開，又在原地嗅了幾次，鼻子幾乎貼到了放魚的石頭上。
陸宇躲在父親身後，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黑熊會吃熟食，也分得出味道。
知道它喜歡什麼，才算解決了第一步。
村里拿不出糧食填飽這麼大的肚子，這一頓能用死魚和魚雜，下一頓怎麼辦？總不能把剛分下去的魚再收回來，更不能為了穩住黑熊，反過來餓著全村的人。
除非食材由它自己解決。
它負責打獵，村里負責把肉弄熟，最好收一點工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宇便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第一次餵食還沒結束，他已經替一頭熊安排起了長期伙食。
而這時，黑熊已經轉身回到第一堆食物旁。
這次它沒有再挑。
它先圍著那堆東西走了小半圈，中途兩次抬頭看向村口。村民在觀察它的同時，它也在觀察火堆旁的人會不會突然衝出來。
那條生魚最先被咬著，隨後是幾條死在籠里的小魚。它邊吃邊皺著眉頭，時不時還從鼻子呼出一口氣。
「⋯⋯合著還嫌棄上了，邊嫌棄邊吃是吧？」陸宇心想。
它吃得很快，魚鱗和泥土混在一起。最後剩下的是魚鰓和腸肚，
黑熊低頭聞了一陣，依舊全部吞了下去。
看來挑食也分時候。
有好吃的就先吃好吃的，只剩下不好吃的也能將就著吃。這個習慣頗為實際，陸宇甚至有點熟悉。
兩堆食物很快見底。
黑熊又回到放烤魚的地方，圍著那塊石頭聞了一圈。它似乎不明白那股香味為什麼還在，魚卻沒了，又抬起前掌翻了翻旁邊的草叢。
什麼也沒找到。
它抬起頭，朝火堆這邊看了一眼。
陸宇心裡一動。
它多半知道食物是村里人放的，結合之前的經驗來看，這熊果然智慧不低。
它對村子有戒心，卻沒有把他們當成必須立刻攻擊的敵人。
這已經比最壞的情況好上許多。
火堆旁依舊沒人敢放鬆。
一條魚只能看出它對熟食有興趣，不能保證它吃飽以後就會離開。對這頭龐然大物來說，剛才那點東西恐怕只能塞牙縫。
黑熊抬頭望向村子。
陸成山立刻橫起柴刀，側身將陸宇擋住。其他人也重新握緊武器，獵弓始終對著地面，沒有貿然抬起。
周伯先前已經交代過，黑熊不越灰線，誰也不准動手。
雙方隔著十幾步僵持一會兒。
黑熊沒有發出吼聲，也沒有繼續靠近。它在空氣中嗅了嗅，目光從火堆旁的眾人身上掃過，最後又在陸宇藏身的位置停了一下。
陸宇只露出一雙眼睛，沒有再揮手。
他膽子是不小，還沒大到當著父親的面試第二次。
過了片刻，黑熊移開視線，轉身朝山林走去。
直到它走出十幾步，幾名漢子緊握武器的手才稍微鬆開。陸成山仍站在陸宇身前，沒有放下柴刀。
黑熊越走越遠，龐大的身體已經有一半沒入林影。
陸宇望著它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固定的聲音配上固定的動作，重複多了，或許能讓它明白這是招呼，不是威脅。
就是現在！
這個念頭有點冒險，不過黑熊正在離開，距離也比剛才更遠。
陸宇從父親身後探出半張臉，趕緊抬起手。
「下次見。」
黑熊的腳步停了一下。
它回過頭，目光越過火光與灰線，再次落在陸宇身上。
接著，它慢慢抬起一隻前掌，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動作看起來有點笨重，也很短。
陸宇看到這動作，不自主笑了出來。雖然體型差距很大，但看著這動作，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上輩子在年紀還小時養的薩摩耶。
黑熊看到那笑容動作頓了一下，隨後緩緩放下前掌，轉身鑽進山林。
火堆旁一片死寂。
過了半晌，王叔才艱難地開口：「剛才⋯⋯它是不是在跟宇小子打招呼？」
沒人回答。
陸成山慢慢放下柴刀，回過身看向陸宇。
「不是讓你別亂動嗎？」
「它都要走了。」
「要是它又回來呢？」
陸宇看了眼黑熊消失的方向，沒敢繼續爭辯。
陸成山抬起手，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
「下次先跟爹說。」
「哦。」陸宇心想：「騙你的爹，先說了你肯定不同意。」
王叔仍盯著山林，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周叔，那頭熊剛才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打招呼，只有它自己知道。」
周伯眉頭緊皺，臉上沒有一點笑意。
「但它看見宇娃兒揮手，就把這個動作記住了。」
這是一頭會觀察、會挑選食物，甚至懂得模仿人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