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來的那天,陸家村從傍晚前就安靜了下來。
平日這個時辰,村里總會有些聲響。
雞叫,狗吠,小孩被大人拎回家的哭鬧聲,灶房裡柴火噼啪,女人隔著院牆喊人借鹽。
可那天沒有。
太陽還沒落到山後,各家的院門便一扇接一扇關上。雞羊被趕到屋檐下,柴刀、木叉和火把都擺在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陸宇站在自家院裡,看著陸成山把一小撮灰粉撒在籬笆根下。
那灰粉顏色很淡,落在泥地上以後,幾乎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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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成山撒得很仔細。
從院門口,到柴堆邊,再到靠近雞籠的那一截牆根,一處都沒有漏。
陸宇看了半天,還是沒看出這東西到底有什麼特別。
他甚至很想問一句,這玩意兒有沒有保質期。
可陸成山的臉色不像能開玩笑。
林氏也早早把水桶給挪進屋裡,又將一小包幹糧塞進床邊的舊布袋。
陸瑤蹲在門後,正把幾捆繩子重新摸了一遍。
粗的在左。
細的在右。
短的繞成一小圈。
她摸完以後,抬頭看陸宇。
「哥哥,我記住了。」
陸宇點點頭。
「記住就好。」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怪。
一個七歲小姑娘,記住繩子掛哪邊,能頂什麼用?
可他馬上又想起周伯那句話。
別把命全壓在一圈粉上。
那同理,也不能把命全壓在門閂、火把、柴刀,或者某一個大人身上。
能多記住一樣,就多一分不亂。
入夜前,陸成山把院門落了閂。
屋門也落了閂。
灶膛里的火沒有全壓滅,留了一點紅,方便半夜添柴。粗木棍靠在牆邊,柴刀放在床側,火把斜斜架在灶房門口。
屋裡沒人說話。
陸宇坐在床沿,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聽見陸瑤在另一頭翻身的聲音。
她沒有睡著。
他也沒有。
外頭太靜了。
靜得連蟲聲都顯得多餘。
過了一陣,村西那邊忽然傳來一聲狗叫。
只一聲。
短促,發悶,後半截聲音驟然斷在了喉嚨里。
陸瑤一下子坐了起來。
林氏伸手把她攬到身邊,低聲道:「別出聲。」
陸宇沒有動。
窗縫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起初只是普通的夜。
屋外有風,風裡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又過了一會兒,那風裡的味道變了。
多了一點腥。
不是王家羊圈那種濃重血腥,更淡,也更冷,混著一股從溪底翻上來的泥腥。
陸宇抬頭看向窗縫。
一線暗紅的光,從窗外漏了進來。
那光落在泥牆上,顏色很薄,像有人把血兌進水裡,又拿水去洗了一遍月亮。
陸宇慢慢站起身。
陸瑤立刻也跟著動了一下。
「哥哥?」
陸宇壓低聲音。
「別怕,我看看。」
他沒有開門,只湊到窗邊。
窗縫很窄。
他只能看見院裡一小片地面,還有更遠處被屋檐切開的夜空。
月亮升起來了。
陸宇盯著那輪月亮,心裡反倒稍微穩了一點。
確實像月食。
所以血月這名字聽著嚇人,本質上就只是月全食。
至於黑熊躁動、鳥群驚飛、狗不敢叫,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動物對環境變化更敏感。
至於灰粉……民間習俗?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不是平時那種從山裡吹來的夜風。
它來得很低,貼著地面,從村西方向壓了過來。
院門輕輕一震。
木閂跟著響了一下。
陸成山幾乎同時起身,手已經握住了柴刀。
陸宇也猛地回頭。
門後的粗繩還掛在左邊。
他幾乎沒想,低聲道:「瑤瑤,粗繩。」
陸瑤愣了一瞬。
下一刻,她已經伸手摸向左邊。
她的手很小,指尖還在抖,卻沒有拿錯。
粗繩被她拖了出來。
陸宇接過繩子,繞過門柱,又纏住木閂,用力打了兩個結。
他打得不算漂亮。
手也有些發緊。
可第二個結拉緊時,木閂終於被繩子死死勒在門柱上。
林氏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
陸瑤縮回林氏身邊,眼睛卻一直盯著那根繩子。
風又壓過來一次。
這回,門閂沒有響。
只有粗繩繃直了一瞬。
陸宇心裡剛松半口氣,山里便響了一聲。
那聲音又遠又沉,從山腹深處滾過,震得屋裡的空氣都跟著發緊。
緊接著,遠處又傳來幾聲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在群山間來回震盪。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繃緊。
陸成山低聲道:「都別動。」
沒有人動。
連陸瑤的呼吸都被林氏輕輕按在懷裡。
陸宇仍貼在窗邊。
不知何時,院外開始浮起一層薄霧。
那霧不是從山上漫下來的,而是貼著地面,一縷一縷地從泥土與草根間滲出。暗紅月光落在霧裡,邊緣竟泛著一層極淡的青綠。
陸宇盯著看了兩眼。
不是。
月全食會冒出這種東西嗎?
下一刻,陸宇整個人僵住了。
雲層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一道巨大得不講道理的黑影從月面橫掠而過。
整輪血月被它遮住了一瞬。
月光驟然斷絕,屋裡也跟著暗了下來。
陸宇的手指僵在窗框上。
他看不清那東西的全貌,只能在血月映照下,勉強辨出一道近似犬狼的輪廓。
可沒有哪條犬狼能長得那樣狹長,也沒有哪種野獸的背脊,會拖出一片像殘鬃又像破翼的黑影。
那道黑影貼著血月邊緣一掠。
那一瞬間,月色像被它含進了口中。
一條長尾掃過月面,邊緣散開,拖出一縷漆黑的煙。
那影子很快沒入山脊後的黑暗。
整片山林也跟著安靜了一瞬。
隨即,遠處山林里傳來一聲更沉的巨響。
那一刻,腳下的地面似乎也跟著震了一下。
陸瑤在林氏懷裡發出一聲很小的抽氣。
林氏立刻捂住她的嘴。
陸成山低聲道:「別出聲。」
陸宇沒有回頭。
他還看著那輪重新露出來的血月。
腦海里還停留著剛才那道橫掠月面的黑影。
陸宇喉嚨有些發乾。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在心裡罵了一句。
艹。
這他媽是月全食?
也就在這時,村西頭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那聲尖叫才剛響起,便驟然斷了。
村西再次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