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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異狀

  從那天起,陸家村多了幾條規矩。

  孩子不許出村。

  女人洗衣、取水都要結伴去,身邊至少得有兩名男子守著,天黑前後不許靠近白石溪,不許進山。

  雞羊入夜前趕到屋檐下,柴刀、木叉和火把都放在門邊,誰家的狗叫得厲害,左右兩戶都要醒一醒。

  這些規矩沒人寫在紙上,陸家村也沒有那樣的紙。

  周伯在老槐樹下說了一遍,村里人便都記住了。到了傍晚,連平日最愛往村口跑的石頭都老實了許多,只敢蹲在自家門口拿樹枝戳泥。

  陸宇也很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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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老實不行。

  林氏看他看得緊,眼神幾乎能從灶房一路跟到院門口。陸宇覺得,自己在她眼裡大概像一隻隨時會自己滾進白石溪里的竹筐。

  這評價有點冤,但他暫時沒有申訴渠道。

  一連幾日,清晨的訓練也沒有停下。

  某天早上,他踩到一塊濕泥,腳下一滑,差點把自己送進雞籠。幾隻母雞受驚撲騰,嚇得陸瑤抱緊了懷裡的被子。

  「哥哥!」

  陸宇扶住牆,面不改色。

  「這是練反應。」

  陸瑤看看他,又看看旁邊受驚撲騰的雞。

  小聲問道:「那雞也在練嗎?」

  陸宇沉默片刻。

  「它可能練得比我好。」

  陸瑤抿著嘴,眼睛彎了一下。

  她笑得很輕,像怕被林氏聽見。

  那天清晨,村東頭忽然飛起一片鳥。

  黑壓壓的影子從青岐山邊緣掠過去,叫聲亂成一團,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林子裡趕了出來。陸宇扶著院牆抬頭看了很久。

  平日裡,鳥群也會飛。

  可這次的數量有點多,飛得很急,連方向都亂,就像在害怕什麼一樣。

  陸成山只看了一眼,便道:「別站院門口。」

  陸宇默默往屋檐下退了兩步。

  上午,林氏讓兄妹兩個坐在院裡剝豆子。

  豆子曬得半干,殼有些硬,剝久了指尖會疼。陸瑤手小,動作卻細,一顆顆揀得乾淨,連壞豆子都會單獨撥到一旁。

  陸宇剝了一會兒,默默把自己手裡碎掉的豆殼壓到掌心下。

  陸瑤看見了。

  她沒拆穿,只把自己面前剝好的一小堆往他那邊堆了堆。

  「哥哥,這些給你。」

  陸宇看著那堆豆子,心情複雜。

  「不用。」

  「娘會看。」

  「⋯⋯」

  很好。

  這妮子已經開始學會照顧哥哥的面子。

  雖然方式還不怎麼高明。

  林氏從灶房出來時,果然掃了一眼兩人的竹盤。陸宇立刻坐直,裝作自己剝得很認真。

  林氏看破不說破,只道:「剝完別亂跑。」

  「知道了。」

  陸宇答得很快。

  陸瑤也跟著點頭:「瑤瑤也知道。」

  林氏愣了一下。

  「瑤瑤?」

  陸瑤臉一下子繃住,像是怕自己說錯話。

  陸宇輕咳一聲:「我叫的。」

  林氏看看他,又看看陸瑤,眼底多了點笑。

  「行,你們兄妹自己叫著玩。」

  陸瑤這才鬆了口氣。

  等林氏轉身回灶房,她又悄悄看了陸宇一眼。

  那一眼很亮。

  陸宇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只能低頭繼續剝豆。

  剝完豆子,他沒有立刻進屋。

  門後的繩子這幾日已經分過幾遍,粗的掛左邊,細的掛右邊,短繩另外繞成一小捆。陸瑤蹲在旁邊看他檢查,像是在看什麼很要緊的東西。

  陸宇拿起一截細繩,問她:「這個能綁柴嗎?」

  陸瑤想了想,搖頭。

  「只能扎小件。」

  「粗的呢?」

  「綁重的。」

  「夜裡找繩子,先摸哪邊?」

  陸瑤抬手指向左邊。

  陸宇點點頭。

  「不錯。」

  陸瑤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午後,隔壁家的狗又叫了一聲。

  只叫了一聲。

  聲音剛起,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回喉嚨里,剩下低低的嗚咽。

  隔壁很快傳來婦人壓低的罵聲,接著是門閂落下的聲音。

  沒人出去看。

  院外忽然傳來木棍敲門框的聲音。

  「成山在不在?」

  是周伯。

  陸成山不在,一早去了村西補籬笆。林氏忙從灶房出來,把周伯迎進院裡。

  「沒大事。」周伯道,「讓成山回來後去我那邊拿些灰粉,夜裡撒在籬笆根下。」

  灰粉?

  陸宇手上的動作慢了一點。

  林氏卻像知道那是什麼,立刻點頭。

  「我記著。」

  她說完,又看了眼灶房邊的水桶。

  那是早上村里幾家結伴從下游提回來的水。桶口蓋著竹片,仍能聞到一點淡淡的泥腥味。

  林氏把竹片又往桶口壓了壓。

  周伯的目光落到陸宇身上。

  「宇小子能下地了?」

  陸宇乖乖喊人:「周伯。」

  周伯打量他兩眼。

  「落一回水,人倒是老實了。」

  陸宇一時分不清這是誇他還是損他,只能閉嘴。

  周伯卻笑了一聲。

  「老實點好。山里過日子,不怕孩子笨,就怕孩子膽子大。」

  陸宇忍不住問:「周伯,昨晚那東西,真是黑熊?」

  林氏手裡的竹勺停了一下:「宇兒。」

  周伯擺擺手。

  「讓他問。見過怕,才曉得躲。」

  他在門檻邊坐下,木棍橫在膝上。

  「多半是黑熊。能拖羊,會下水,力氣也對得上。」

  陸宇聽得很認真。

  周伯又道:「可那頭熊不太對勁。山裡的熊貪食,拖到羊,多半會往林子裡去,不該繞著水邊找味。石頭上那道痕也細,像是爪子收著走。」

  院裡安靜了些。

  陸瑤往陸宇身邊靠了靠。

  周伯看見了,聲音放緩。

  「所以才說,先按黑熊防。真按鬼怪防,人心先亂了。按黑熊防,籬笆能補,火把能備,人也知道該往哪躲。」

  這句話比「山裡的東西」有用。

  村里大人有時候說得含糊,不一定是什麼都不知道。

  有些話說得太滿,反而誤事。

  周伯喝了林氏遞來的水,又道:「你們兩個這幾天別靠近水,也別靠近村西。白石溪那邊濕,味道留不住。它要是還在附近,八成還會繞著水走。」

  陸瑤小聲問:「它還會來嗎?」

  周伯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此時日頭正好,院裡亮堂堂的,曬得豆殼都發脆。月亮自然還沒升起來,可周伯看天的眼神,卻像是在看很遠、很暗的東西。

  「再過些日子就是血月。」

  血月。

  村里老人偶爾會提,說血月那天不能亂走,不能大聲叫,也不能讓孩子往山邊、水邊去。那些話總跟水鬼、山神混在一起,聽著像專門嚇孩子的規矩。

  周伯卻說得很認真。

  林氏也沒有笑。

  陸宇問:「血月是什麼?」

  林氏看了他一眼。

  「小孩子問這個做什麼?」

  周伯沒有訓他。

  老人收回目光,聲音低了些。

  「月亮會紅。紅得像浸過血。那幾天夜裡,山里也會不安生。野獸躁,水邊亂,有些平日不會動的東西,也會被勾起來。」

  陸宇愣住。

  不就是月全食嗎?至於這麼嚴重嗎?

  周伯低頭看他。

  「怕了?」

  陸宇很想說不怕。

  可想起周伯剛才說過,見過怕才曉得躲,他便換了個說法。

  「有點。可是撒了灰粉就能沒事嗎?」

  周伯沒有立刻點頭。

  「怕就對了。血月那天,待在屋裡,別出門。那灰粉是城裡當官的發的,說是能劃個界,遮一遮人味。只要守著規矩,能少招些東西。」

  他說完,又敲了敲手裡的木棍。

  「不過話是這麼說,真到了那天,誰也別把命全壓在一圈粉上。」

  陸宇看向門外。

  院牆外頭,村西方向還隱約傳來補籬笆的聲音。木樁一下下砸進土裡,間隔比早上慢了些,卻沒停。

  林氏把灶房邊的水桶往裡挪了挪,又順手將門後的木閂摸了一遍。

  陸瑤也跟著看過去。

  門後那捆繩子還掛在原處,粗的在左,細的在右,短繩繞成一小圈。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問:「哥哥,灰粉也要記嗎?」

  陸宇愣了一下。

  他很想說不用。

  灰粉。

  這玩意兒聽起來就很奇怪。

  說是藥粉吧,又撒在籬笆根下。

  說是驅獸吧,又說能劃界。

  說是有用吧,周伯剛剛才說,別把命全壓在一圈粉上。

  陸宇憋了半天,最後還是道:「要。」

  他說完,自己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豆殼。

  月全食。

  黑熊。

  灰粉。

  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簡直像把天文課、動物世界和鄉下偏方硬塞進同一個鍋里煮。

  可村里沒人笑。

  周伯不笑,林氏不笑,連陸成山都一早去了村西補籬笆。

  陸宇把豆殼放進竹盤,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山脊。

  白天的山脊青得發亮,看不出半點異樣。

  只有那群清晨飛離青岐山的鳥,直到日落,也沒有一隻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