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溪在村西。
從青岐山深處繞出來,穿過一片亂石灘,再貼著陸家村外的薄田往南流。平日裡,村裡的女人會在下游洗衣,孩子也常在水淺的地方摸螺、抓小魚。
可自從陸宇落水後,林氏就不許他靠近白石溪,哪怕是水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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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村里大人們都往白石溪去了。
陸宇跟在陸成山後方,從王家羊圈邊一路往白石溪方向走,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跩了一下。
那地方他太熟了。
熟到看一眼,就能想起河水灌進口鼻時的冷。
「這算落水後PTSD嗎?」陸宇在內心自嘲道。
陸瑤緊跟在他的身後。
她沒有說話,只是抓著他的衣角,指尖一點點地收緊。
林氏這時也跟著幾個婦人趕了過來,見兩個孩子都在陸成山身後,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不是讓你們待屋裡?」
陸宇還沒開口,陸成山便道:「先站我後頭。」
林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陸瑤,顯然還想說些什麼。
可前頭已經有人喊道:「腳印在這邊!」
周伯拄著木棍走在最前方,剩下那隻眼睛盯著地面。陸成山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剛從王家借來的竹竿,撥開路邊的草。
村口外的泥地被人踩得亂了些,但那腳印仍然非常清楚。他繞過村外籬笆,一直往白石溪的方向去。每隔幾步,泥里便有一個腳印。
「感覺就是一隻巨大黑熊,不知道我能不能解鎖個十歲打倒熊的稱號。估計就算有機會也只能是十歲成為熊的盤中餐的稱號。」陸宇心想。
幾個人一路走到溪邊。
溪岸邊有一片濕泥。
腳印在那裡變得更深且雜亂了。
像是它曾在河邊停過,繞著岸邊四處走。
有人低聲道:「它是在喝水?」
「不是。」周伯蹲下去,仔細觀察了一下,「它在找味。」
「找什麼味?」
周伯沒有答。
陸宇隔著一段距離,莫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白石溪邊有什麼味道?
羊血?
村裡的雞血?
他想不出答案,只是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更下游的方向。
那裡有一段河岸比別處低,旁邊長著一叢雜草。幾天前,他就是從那裡被人拖上來的。
陸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也跟著白了一點。
她聲音發緊:「哥哥。」
「沒事。」陸宇低聲說道。
溪邊,周伯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腳印到了水邊。
然後沒了。
最後一道腳印壓在一塊濕泥前。再往前便是淺淺的溪水,水面清亮,能清晰地看見底下白色石頭。
有人拿竹竿在水裡撥了撥。
水裡沒有血,也沒有明顯痕跡。
王叔臉色難看:「看起來進水了。」
「也可能沿著石頭走了。」另一個村民說,「山裡的東西聰明,知道水能斷味。」
陸宇聽到這裡,腦子裡想著果真是黑熊。
那東西要真是熊一類的野獸,知道借水斷味倒也不奇怪。捕獵紀錄片裡也不是沒見過,野外的東西為了活命,一個比一個精。
可想到這裡,他反而更不舒服了。
不怕它凶。怕的是它又凶,又知道繞路。
可周伯一直沒說話。
又有人問:「會不會是熊?」
周伯盯著石頭上的細痕,眉頭越皺越緊。
「多半是。」
周圍幾個人聽了,反而沒有鬆一口氣。
黑熊這兩個字,比那「山裡的東西」更踏實,卻也讓人心裡發沉。
周伯又用木棍點了點石頭上的細痕。
「只是這頭熊不太對勁。熊爪子厚,真要踩上來,不該只留下這麼一道痕。」
他說完,抬頭看向眾人。
「先按黑熊防。」
白石溪水照常流著,水聲清亮,像是昨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可岸邊站著的人,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
陸宇看著那條溪。
幾天前差點要了他的命。
而現在,水流從石縫裡淌過去,清得沒留下什麼痕跡。
血味與腳印,那頭黑熊的蹤跡就這麼順著溪水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伯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這幾天,水邊儘量不要靠近,如果真要用水,村里組織一下人手,在固定的時間過來取水使用。」
他說完,又看向陸成山。
「成山,把村西那截籬笆再補高些。夜裡火把別斷,雞羊都趕進屋檐下。要是狗再叫,別追出去。」
陸成山點頭。
王叔還惦記著羊,忍不住問:「那我家羊⋯⋯」
周伯看了他一眼。
「剩下的別要了,埋遠點。」
王叔嘴唇動了動,臉色又白又青,最後還是沒有反駁。
一隻羊對村里人來說不是小事。
但再不是小事,也沒有人命重。
人群慢慢散開。
陸宇跟隨陸成山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岸邊的腳印斷在那邊,仿佛昨夜黑熊只是路過喝了水,順手拖了個羊,又慢慢回了山里。
可村里沒有人這麼想。
周伯讓人補籬笆,讓人埋羊,又安排結伴取水,讓男人夜裡輪值。
一句血月快到了,便像一根繩子,把整個陸家村都給勒緊了些。
陸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歲的手,手指還細著,掌心也沒多少繭。
真要出了事,他大概連陸瑤都拉不動。
⋯⋯
第二天天還沒亮,陸宇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確認屋外沒有狗叫,也沒有昨夜的那種低吼,這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先練核心,練胸,練背,然後是手跟腳,這些都要練。
陸宇昨夜想好了自己的健身計劃,今天就開始執行。
約莫半個時辰後,陸成山推門出來時,看見的就是自家兒子扶著院牆,臉色發白,卻還硬撐著往下蹲。
他皺了皺眉。
「你在做什麼?」
陸宇喘了口氣。
「練身子。」
陸成山看了他一會兒。
「這麼練,明天你路都走不穩。」
「山里人不是這麼逞力氣的。」
陸成山把水桶放到院邊。
「先走路。走穩,再跑。跑得動,再背東西。背得住,再說別的。」
陸宇扶著牆,慢慢把氣喘勻。
這話不好聽,卻比他昨夜想的那些有用。
真到出事的時候,誰也不會等你擺好姿勢。
能不能把水提回來,能不能背著柴跑兩步,能不能在陸瑤摔倒前把人給拽住,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陸宇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腿,默默把那份健身菜單往後劃了幾頁。
「嗯。那我先走。」
陸成山轉身提起水桶。
「走完幫你娘把院裡的碎草掃了。門後那捆繩子也理一理,別到了夜裡找不著。」
陸宇一怔。
陸成山沒有回頭,只道:「不是想幫忙?」
陸宇張了張嘴,最後只應了一聲。
「嗯。」
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腿沒那麼抖,才照著陸成山說的,沿著院子慢慢走。
走沒幾圈,膝蓋就開始發酸。
不多時,陸瑤抱著小被子站在屋門口,頭髮睡得亂糟糟的,眼睛也沒完全睜開。
「哥哥,你在幹嘛?」
陸宇喘了口氣。
「練走路。」
陸瑤愣住。
陸宇自己也覺得這話聽起來很奇怪。
可他沒有停。
練得差不多了後,他蹲到門後,將捆亂的繩子給拖了出來開始分類。
陸瑤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
「這個也是練身子嗎?」
「這個叫準備。」
陸宇把一截細繩遞給她。
「粗的能綁重東西,細的只能扎小間。要是真到了晚上找繩子,別抓錯了。」
陸瑤低頭看著手裡的繩子,點了點頭。
她未必聽懂了多少。
但她記得很認真。
院外,陸成山提著水桶往回走,桶里的水晃出一點,灑在泥地上。
更遠一些的村西口,已經有人開始補籬笆。
木樁被敲進土裡。
一下。
又一下。
聲音隔著清晨的薄霧傳過來,沉悶,卻很穩。
陸宇聽著那聲音,心裡也慢慢平靜了下來。
血月還沒到。
陸家村已經先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