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低吼傳來時,屋裡的火已經快熄滅了。
只剩些微的火光在殘餘的炭火里,偶爾輕輕爆出些火花。
陸宇睜著眼,仔細地傾聽門外的聲音,入夜的農村,只要一點聲音都能被無限放大的感覺。
而黑暗裡,陸瑤的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袖口,顯然她也醒了,只是不敢發出聲音,連呼吸都放得很緩慢。
農村外的狗叫聲一陣陣地傳來,從村東頭響到村西頭。很快,隔壁傳來推開門的聲音,隱隱聽到有人低聲罵了什麼,還有木棍碰到門框的聲音。
門邊傳來陸成山壓低的聲音:「我去看看,你們待在屋子裡別出來。」
林氏沒有攔阻,只低聲道:「把火把給帶上。」
陸宇聽見他爹摸黑取了把柴刀,又從爐灶邊抽出了一根早就備好的火把,將之點燃後開門逐漸遠離的聲響。
「哥哥醒著嗎。」陸瑤小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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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外面是狼嗎?」
陸宇很想說是。至少狼是一種比較能理解和接受的野獸。
但剛才那個吼聲實在有點沉,跟狼嚎一點也沾不邊,總不能以前在電視上聽到的狼嚎都假的吧?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對猛獸的那點可憐認知,什麼虎、豹、熊、野豬,媽的越想越覺得不對,自己何時真正去聽過那些野獸的叫聲,自己那些淺薄的見識完全派不上用場。
「不知道,但有爹爹在。」
陸瑤聽到這句話後身體微微放鬆了些。她慢慢把臉埋回被子裡,只是手依舊抓著他的袖口。
屋外人聲漸多。
男人們壓著嗓子說話,聲音在夜風中斷斷續續的傳來。有人說往村西去了,有人說先別追,還有人喊把雞籠再搬近些。
陸宇躺在床上聽了很久。
他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在農村的危機感,內心不禁吐槽。
不是,農村這麼危險的嗎?以前也沒有這樣過呀。
後半夜,狗叫聲漸漸停了下來。
陸成山回來時,身上還帶著些許夜晚的寒涼。
林氏似乎低聲在問些什麼,陸宇沒有聽清楚,只聽見陸成山回了一句:「沒進村,明早再看。」
這一夜,陸宇睡得很淺。
他夢見白石溪的水,又夢見山林里有一雙雙眼睛,在深邃的黑夜中靜靜地盯著村子。
天剛亮,村里就開始喧譁了起來。
伴隨著討債般的雞叫聲而來的,是王嬸的一聲尖叫,接著幾戶人家的門都開了。
緊接著是狗的叫聲,比夜裡叫得還要急。
林氏已經出了屋,但很快又回來,把門帘掀起來叮囑。
「你們兩個待在屋裡,別出去。」
陸瑤揉著眼睛起身:「娘,怎麼了?」
林氏看了她一眼,語氣放軟:「沒事,王家的羊出了點事情。」
她說完便又出去了。
陸宇等了一會兒,聽見外頭人越聚越多,終究沒忍住,往院門邊走去。
陸瑤立刻跟了上去。
「哥哥,娘說不能出去。」
「不出去,哥就在門口看看。」
陸宇走到院門邊往外看,看到村西頭圍了不少人。王嬸坐在院門口哭,王叔蹲在一旁抽旱菸,臉色難看的像是剛下過雨的泥牆,地上拖著一條暗紅的痕跡。
從王家羊圈一路拖到村口籬笆邊。
他知道自己不該出去,林氏剛剛才叮囑過。
可他更想知道,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必須先能理解情況,才能應對情況做好心理準備跟防範事態發展惡化。
於是陸宇悄悄地往王家方向靠了過去。
快到王家的時候,袖口忽然一緊。
陸宇回頭一看,隨即頭皮一麻,這小妮子怎麼也跟過來了。
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跑出來了。」
陸瑤小聲回道:「因為哥哥跑出來了,人家害怕。」
「⋯⋯行吧你跟緊哥哥,發現什麼狀況第一時間跟哥哥說。」
「嗯嗯!」
靠近王家後,這回陸宇看清楚了。
王家的羊少了半隻。剩下的半隻被扯爛了,皮毛和血糊在一起,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聞到腥味。幾個村裡的孩子想湊過去看,被自家大人給一把拽了回來。
陸瑤在他身後,沒有看清,卻也被那股氣味熏得臉色緊皺。
「別看,會做惡夢。」
陸瑤點點頭,小聲問:「是昨晚的野獸嗎?」
「估摸著是。」
話剛說完,陸宇後領忽然一緊。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陸成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臉色沉得像鍋底。
「誰讓你出來的?」
陸宇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決定改一改自己在家人面前的樣子。
「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以應付可能發生的事情。」
陸瑤立刻低下頭,小手還抓著他的袖口。
陸成山看了兩人一眼,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訓,只把陸宇往身後一拎,又對陸瑤道:「跟著你哥,站我後頭,別往前湊。」
陸宇老老實實站到他身後。
很好,偷看現場,當場被抓包。
可他人都已經站到王家附近了,視線反而比剛才還清楚。
村里幾個男人都到了,手裡拿著柴刀、木叉和鋤頭。周伯也被人扶了過來。
周伯是村里年紀最大的獵戶之一,瞎了一隻眼,剩下那隻眼卻亮得很。聽說他年輕時跟獵隊走過山口村,還見過鎮上的石牌坊。村里遇上山裡的事,多半會聽他說兩句。
他蹲在羊圈邊,看了很久。
有人問:「周伯,是老虎嗎?」
周伯沒答。
他用木棍撥開地上的草,又摸了摸村外籬笆邊那塊被踩陷的泥。
那裡有個腳印。
陸宇站在人群後頭,看得不算真切,卻也能看出那腳印大得過分。泥地被踩得很深,邊緣裂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邊重重落下,一蹬翻過了籬笆。
周伯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
「不是老虎。」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王叔抬頭:「還是山豹?」
周伯搖頭。
「山豹拖不成這樣,也不會只吃半隻就走。」
有人低聲道:「那不然是什麼?」
周伯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青岐山的方向。
清晨的山霧還沒散,大片的樹林藏在灰白色的霧裡,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越是這樣安靜,越讓人覺得那裡面有東西正在靜靜地看著村子。
不知是誰在人群里低聲說了一句:「看來血月又快到了。」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大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陸宇心裡微微一動。
血月。
這個詞他以前聽村裡的老人說過幾次,說得含含糊糊,總跟山神、水鬼、夜裡不能叫魂之類的話混在一起。他原本只當是村里嚇孩子的說法。
可現在王家的羊躺在地上,腳印陷在泥里,村里大人聽見這兩個字時又都沉默下來,那味道就不太像單純的迷信了。
周伯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沉著臉道:「這幾日別讓孩子出門,雞羊都關進屋子裡。男人夜裡輪著守。血月前後,山裡的東西都不安生。」
王叔臉色更白:「周伯,到底是什麼?」
周伯沉默片刻後回道:「山裡的東西。」
又是這句話。
陸宇站在陸成山身後,手不自覺地撓了撓頭。
如果是昨晚以前,他大概還能把這句話當成老人嚇唬孩子的說法。
可現在地上有血,有腳印,有被扯斷的捕獸繩套,還有那幾根黑硬得不像尋常野獸的毛。
「該不會是黑熊吧?血月會導致野生動物暴動?真的假的。」陸宇心想。
陸瑤小小地往他身後縮了縮。
「哥哥。」她小聲說,「山裡的東西會進來嗎?」
陸宇很想給她一些心靈雞湯,但這農村就一圈籬笆,幾把柴刀,幾個守夜的人,他覺得若真是黑熊要硬闖進來開自助餐也能全身而退。
他低聲跟陸瑤說:「可能會,所以要聽大人的話不要亂跑。」
陸成山站在前頭,聞言沉默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宇見狀有點心虛。
但心虛歸心虛,他還是看著遠處的山霧對陸瑤表示:「最近別亂跑,特別是山上跟河邊。」
話音剛落,遠處村口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周伯!這邊還有腳印!」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那串腳印沒有往山里去。
而是沿著村外的籬笆,繞向了白石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