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林氏去河邊洗衣，臨走前再三叮囑他不准亂跑。陸成山上山查看前幾日設下的繩套，家裡只剩陸宇和陸瑤。
陸瑤坐在門口編草繩，手指小心地翻動。
陸宇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娘教的。」
「好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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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瑤抬頭看他，像是有點意外哥哥會問這種問題。
「哥哥以前說這個沒意思。」
他面不改色：「落水以後想了想，會的東西多點總沒壞處。」
陸瑤聽不太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把手裡編了一半的草繩遞過來。
「那我教哥哥。」
陸宇接過草繩。
他原本覺得這東西能有多難。前世鍵盤敲這麼多、表格做這麼多，總不至於連幾根草都收拾不了。再說那些小說里的主角，哪個不是隨便露一手就能讓全家刮目相看的？
區區草繩，輕鬆拿下！
陸瑤教得很認真。
她把乾草分成幾股，用手指壓住一頭，慢慢搓給他看。
「這裡要緊一些，不然會散。」
「這裡要接上，不能一下子放開。」
「哥哥，你手不要用那麼大力，草會斷。」
陸宇點頭，表情沉穩，心裡已經把這件事提升到了人生考驗的高度。
然後第一根草在他手裡斷了。
陸瑤眨了眨眼。
陸宇面不改色：「這根草不太結實。」
陸瑤低頭，默默給他換了一根更粗的。
第二根也斷了。
這一次，陸瑤沒有說話，只是悄悄把剩下的草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陸宇看見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瑤立刻把草又推回來，緊張道：「哥哥用，瑤瑤還有。」
她說得太真誠，真誠得陸宇連生氣都找不到地方。
半刻鐘後，他看著手裡那團被搓得亂七八糟的草，陷入沉思。
陸瑤小聲說：「哥哥，要不……還是我來吧？」
她說得很認真，沒有半點取笑的意思。
這讓陸宇更沉默了。
陸宇把那團草遞迴去。
陸瑤接過時，還偷偷看了他一眼，像是怕傷了哥哥的面子。
「哥哥第一次學，已經很好了。」
陸宇看著她三兩下把亂草拆開，又重新理順，心情複雜。
很好。
這孩子甚至已經學會安慰人了。
只是安慰得不怎麼好。
陸瑤很快編出一小截草繩，想了想，又繞成一個細細的圈，套在陸宇手腕上。
「這個給哥哥。」
「給我做什麼？」
「這樣哥哥就不會亂跑了。」
她說完才覺得自己這話不對，連忙補了一句：「不是綁哥哥，是……是提醒哥哥。」
陸宇低頭看著手腕上歪歪扭扭的小草圈。
那東西脆弱得很，稍微一扯就會斷。別說攔住人，連院子裡的老母雞大概都攔不住。
可陸瑤看著它，神情卻很認真。像是只要有這麼一圈草繩，哥哥就真的不會再被水沖走。
陸宇沉默片刻，把草圈往腕上推了推。
「好，哥哥收到瑤瑤的提醒了。」
陸瑤眼睛亮了亮。
她低下頭，繼續編草繩，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陸宇坐在門檻上，看著她一點點把散亂的草搓成繩，忽然覺得這東西也沒那麼沒用。
至少它能把一個人的心稍微拴住一會兒。
林氏回來時，正看見陸宇抬著手腕看那隻草圈。
草圈編得歪歪扭扭，收口處還翹著一截草尾巴，偏偏陸瑤站在旁邊，一臉認真地盯著，像是在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林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是做什麼？」
陸瑤立刻站直：「提醒哥哥不要亂跑。」
林氏看向陸宇。
陸宇默默地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林氏笑意更深：「你倒是會找人看著你哥。」
陸瑤小聲道：「哥哥會掉水裡。」
這句話一出口，院子裡的笑意淡了些。
陸宇放下手，輕輕碰了碰那圈草繩。
「不會了。」
陸瑤沒有接話，只是又低頭去編草繩。
林氏看了他們兄妹一會兒，沒再多說，把洗好的衣裳晾到竹竿上。水珠順著衣角滴落在院裡的泥土，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陸宇坐在門檻上，看著林氏晾衣，又看著陸瑤編繩。
以前他總覺得這些事不起眼。燒火、洗衣、曬菜、編繩、補衣，都是窮日子裡重複到讓人發悶的小事。
可真落到這裡，他才發現這些小事裡藏著活法。
草繩能捆柴，能系背簍，能補籬笆，也能做繩套。野菜認錯了會死人，火沒生起來會凍病。
他腦子裡那些高樓燈火，暫時幫不了這個家。
倒是陸瑤手裡那幾根草，明天就能派上用場。
……
傍晚，陸成山從山裡回來。
往日他回來，身上多半會帶些東西。運氣好時是兔子，運氣不好也有一些草藥或是乾柴。
可今天他兩手空空。
林氏最先看出不對。
「沒收著？」
陸成山把柴刀靠在牆邊，搖了搖頭。
「繩套斷了兩個。」
林氏微微皺起了眉頭。
「狼？」
「不像。」
陸成山蹲下身，把褲腳上沾著的一點泥颳了下來，那泥里混著幾根黑硬的獸毛，比普通野狗的毛還粗得多。
陸宇站在門邊，目光不由自主落了過去。
陸成山察覺到他的視線，伸手把那幾根毛攏進掌心。
「晚上別出門。」
他說這話時，不只是在對林氏說，也是在對陸宇說。
陸宇點頭。
陸瑤從門口探出頭：「爹，山裡有東西嗎？」
陸成山看了她一眼，聲音放緩了些。
「山里一直都有東西。關好門就行。」
這話說得平穩，可院子裡的氣氛還是沉了下來。
林氏很快把雞趕進籠里，又讓陸瑤把院門邊的小柴撿回屋。陸宇想幫忙，被林氏瞪了一眼，只好老實站在門檻里。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山風從谷口吹來，帶著潮濕的草木味。
入夜後，村裡的狗先叫了一聲。
很快，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
陸宇躺在床上，睜開眼。
黑暗裡，陸瑤的手又悄悄抓住了他的袖口。
屋外，遠處山林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
陸宇心裡一緊。
我勒個去，山里該不會有虎吧？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又覺得不像。
雖然沒真正聽過虎嘯，剛才那聲音卻沉得發悶，像是從山腹里滾出來的，隔著那麼遠，仍讓人胸口發堵。
黑暗裡，陸瑤的手抓得更緊。
陸宇沒有動，只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如果真遇到這種東西，白天教她那三件事就得先改一改。
別看，別問，先別出聲。
能跑再跑。
跑不了，就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