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瑤醒來時,第一件事就是看陸宇還在不在。
陸宇其實早醒了。
吵醒他的不是鬧鐘,是院裡那隻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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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蒙蒙亮,它就一聲接一聲地叫,嗓門大得像誰欠了它糧食。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思索著兩輩子之間究竟隔了多少年,現在又是什麼年代,科技發展到什麼地步了。
在線等,一個山村男孩該怎麼翻山越嶺,到大城市生活。挺急的。
陸瑤悄悄翻過身,見他睜著眼,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哥哥醒了?」
「嗯。」
她立刻坐起來,把自己的小被子疊好。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陸宇看著她,忽然想起她剛來陸家時的模樣。
三年前,有山外逃難的人路過陸家村,死在附近山道上,只留下這個小女孩。村里人嫌她來路不明,不願沾麻煩,是林氏心軟,把她抱回家養著。
剛來時,她吃飯不敢伸手,睡覺不敢占地方,別人給她一塊餅,她也要先看林氏的臉色。
村里孩子笑她是撿來的,她不哭,只會躲在陸宇身後,手指抓著他的衣角。
以前的陸宇性子直,脾氣也沖,誰說陸瑤不是陸家人,他就跟誰打架。
陸瑤會這樣黏著他,也就不奇怪了。
她現在覺得哥哥好像不一樣了,也只是因為他落水後變得更安靜,更愛看著一個地方出神。
這很合理。
一個人差點死過一次,總不能還和以前一樣滿村亂跑。
至少陸宇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他下床穿鞋,剛想去灶房幫忙,林氏就把他趕了回來。
「病剛好,別到處亂竄。」
「我可以添柴。」
「你現在不添亂就是幫忙。」
陸宇閉嘴。
很好,親娘的語言藝術不管在哪個地區都差不多。
早飯是粗粥和野薯。
陸成山看了他一眼:「身子好了些?」
「好多了。」
「這幾日別去河邊。」
「嗯。」
「也別上山。」
「嗯。」
「更別帶阿瑤亂跑。」
陸宇抬頭。陸成山的神色如常,但平靜底下壓著後怕。
他認真點頭:「不會了。」
陸成山沒再說什麼,只把自己碗裡一塊煮得軟爛的野薯夾給他。
林氏也給陸瑤夾了一小塊。
陸瑤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陸宇,小聲說:「哥哥吃。」
「你吃你的。」陸宇說。
她猶豫了一下,才小口小口咬起來。
陸宇看著這個家。
糧食不多,陶罐里只有半罐粗米,屋樑上吊著幾串曬乾的野菜,牆角放著柴刀、鋤頭和一個破背簍。家裡沒有書也沒有紙,連燈油都很少,夜裡多半靠火塘照明。
這日子比他上輩子想像中的古代生活還難。
小說里主角穿成農家子,隨便燒個炭、做個肥皂、賣個菜譜就能起飛。可真到了這種地方,他才發現問題多得離譜。
想做肥皂,連油和鹼從哪兒來都說不清;想賣菜譜,更得有人願意花錢買。
可陸家村窮得連鹽都要省著吃,山外又遠,路還難走。別說把東西賣出去,光是把人送出去都不容易。
更何況,他現在十歲,身體剛從河裡撈回來。
陸宇在心裡嘆氣。
前世記憶是一回事,能不能用上,是另一回事。
早飯後,村里幾個孩子跑到院外探頭探腦。
「陸宇,你真活啦?」
問話的是村東頭的石頭,八九歲,皮得像山裡的猴。話剛出口,他就被旁邊大一點的孩子拍了一下腦袋。
「會不會說話!」
石頭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往裡看:「我娘說你被水鬼扯了腳,差點回不來。」
陸宇聽得眼皮一跳。
水鬼。
很好,迷信元素出現了。
他下意識想反駁,人落水多半是因為暗流、驚慌、抽筋和不會自救。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一個十歲山村孩子,不該懂這麼多。
而且在這種地方,說得太多也沒用。
他只是道:「河水急,以後別靠太近。」
石頭瞪大眼:「你說話怎麼跟我爹似的?」
陸宇:「……」
陸瑤站在旁邊,緊張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石頭,生怕他們吵起來。
陸宇注意到了,便沒再多說。
幾個孩子鬧了一會兒就被各自家裡喊走。村子不養閒人,小孩也有小孩的活,要撿柴、餵雞、看弟妹、挖野菜。
陸宇病剛好,被禁止出門,只能在院子裡轉。
陸瑤卻還站在原地。
她低著頭,腳尖在泥地上輕輕地蹭了蹭,半天沒有說話。
陸宇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陸瑤嘟著嘴小聲說道:「石頭說話不好聽。」
「他一直都那樣,小事啦。」
「可是他說哥哥真活啦。」陸瑤抬頭看他,眼睛又開始發紅了,「哥哥本來就活著。」
陸宇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對這小妮子來說,這話大概不是孩子間的玩笑。她是真的怕,所以聽不得別人把那天的事輕飄飄說出口。
「那你剛才怎麼不罵他?」
陸瑤愣住,像是沒想到哥哥會這麼問。
她憋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道:「娘說,不能跟人吵架。」
「娘說得對。」陸宇道,「石頭嘴快,不一定有壞心。真遇到有壞心的人,你越急,他越知道你怕什麼。」
陸瑤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陸宇也覺得自己說的有點深了。
對一個七歲的小姑娘講這些,多少像在給剛會走路的小孩講怎麼翻山。可他看著陸瑤垂下去的眼睫,又覺得有些話早晚得教。
這個村子太小,世界太大。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總不能指望自己每一次都能擋在她面前。
於是他換了個簡單點的說法。
「以後別人說話難聽,你先看三件事情。」
陸瑤抬起頭:「哪三件?」
「看他是不是故意的,看旁邊有沒有大人,看自己能不能躲開。」
陸瑤掰著手指,認認真真地數了一遍。
「故意的……大人……躲開……?」
「對。」陸宇說,「能躲就先躲,躲不開就喊人。真要吵,也得挑自己不吃虧的時候吵。」
陸瑤皺著小臉想了很久,最後小聲問:「那剛才呢?」
「剛才不用吵。」陸宇說,「我又沒少塊肉。」
陸瑤立刻道:「可是阿瑤難受。」
這句話說得很直,也很輕。
陸宇心裡一軟。
他蹲下來,與她平視:「那就跟哥哥說。」
陸瑤愣愣看著他。
「不用憋著。」陸宇說,「你害怕也好,難受也好,都可以跟哥哥說。別一個人在旁邊憋到眼睛紅。」
陸瑤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輕輕點頭。
「嗯。」
她點得很輕,手卻又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袖口。
陸宇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掙開。
陸瑤抓著他的袖子,忽然小聲說:「哥哥現在說話,像爹。」
陸宇怔了一下,差點被她說笑。
「像爹不好嗎?」
陸瑤想了想,認真道:「好。爹在,阿瑤就不怕。」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更難接。
陸宇低頭看著她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
那隻手很小,手背上還有一點沒洗乾淨的泥。落水後,她好像總要抓住點什麼才安心。袖口、被角、碗邊,或者他的手指。
陸宇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那我儘量像一點。」
陸瑤抿了抿嘴,像是終於放心了些。
她剛要鬆手,陸宇忽然又道:「還有,以後我叫你瑤瑤吧。」
陸瑤抬起頭:「瑤瑤?」
「嗯。」陸宇說,「阿瑤是大家都能叫的,瑤瑤只有哥哥叫。」
小姑娘愣了好一會兒。
她似乎想笑,又覺得這時候笑出來不太好,最後只把袖口抓得更緊,聲音很小地應了一聲。
「嗯。」
陸宇看著她低下頭,手指悄悄捏住自己的衣角,像是想把那兩個字藏起來,又忍不住想再聽一遍。
至少有些東西,還能重新叫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