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沒有碰那兩塊桂花糕。
食盒放在御案邊,熱氣早散了,糖霜卻還沒有完全化。少了一角的那塊朝著他,像二十年前每次午膳時一樣。
蕭承烈沒有催。
御書房外,沈夜的手一直搭在飲霜劍柄上。門沒有關,老內侍也沒有攔他。白帝城的規矩到這裡忽然變得寬鬆,像是越靠近皇帝,越不需要解釋誰能進、誰不能進。
蕭珩看見門外那隻手,問:「你怕我殺他?」
沈夜道:「怕你殺得太快。」
蕭承烈笑了一聲:「你們倒說得一樣。」
「誰?」
「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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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抬眼:「你怕我殺你?」
「怕。」
「還敢留門?」
「關門也攔不住夜梟。」
沈夜沒有糾正稱呼。
蕭承烈把矮凳往前推時,沈夜的天罡星力在指間亮了一瞬。凳子上沒有強迫的黑線,御書房裡也沒有誰命令蕭珩坐下。可糕點、舊衣、木馬與東宮住處早已沿著記憶擺好,四面都像照顧,只有門外那條路最冷。
裴硯低聲問:「有命令嗎?」
「沒有。」
「那你在看什麼?」
「沒有命令,也能把路擺得只剩一條。」
蕭珩把劍從御案上收回來,卻沒有入鞘。他坐到下首,腿傷在一路寒氣里已經發硬,膝彎落下時輕輕一頓。蕭承烈看見了,手指動了一下,像要去扶,最後只把腳邊矮凳往前推了半尺。
蕭珩沒有用。
「說你的條件。」
「朕已經說了。」
「那是價碼。」蕭珩道,「五萬石糧、四十七個新籍、雪冊根卷和第一節點。你拿這些換我留下三十日。條件不是你給什麼,是這三十日裡我能看什麼。」
蕭承烈靠回椅背:「你要看什麼?」
「朝議。」
「可以。」
「軍報。」
「涉北朔邊防者除外。」
「願契總帳。」
老內侍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承烈道:「可以看總數,不能看個人願文。」
「為什麼?」
「有人獻願時說了不願讓家人知道的話。」
「司律也看?」
「看。」
「那算什麼不讓人知道。」
蕭承烈沒有立即回答。
蕭珩繼續道:「靜言法原卷、第一節點啟閉冊、各地待核棚名錄、平亂街年恤、三郡礦契,還有你二十四年前進入父皇身體的全部記錄。」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老內侍垂著眼,呼吸卻亂了一拍。
蕭承烈看向食盒:「前六項可以。最後一項沒有全部記錄。」
「誰毀了?」
「朕。」
「為什麼?」
「最初三年,朕每天都要看一次。」蕭承烈道,「看自己怎樣從他的血里長出臉,看自己怎樣學會叫你乳名,怎樣把第一封賑災詔寫成他的筆跡。第四年,朕燒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在第一節點。」
裴硯站在門側,肩邊的星火向御案偏了偏。
「記錄存進節點,不只是為了保存。」他說。
蕭承烈看向他蒙眼的黑布:「觀星台的人?」
「被趕出來的。」
「為什麼?」
「問得太多。」
「那你該喜歡這裡。」
裴硯笑了笑:「我怕這裡的答案太整齊。」
蕭承烈沒有反駁。
方既明走進門內,把空白案冊放在胸前:「三十日旁聽必須留下書面記錄,朝廷不得刪改。隕星關、赤嶺、深海各存一份。」
「你是誰?」
「方既明。」
「哪國官?」
「沒有國。」
「那誰授權你記?」
「你剛剛請蕭珩按你的律審你。」方既明道,「審案要有記錄。」
蕭承烈看著他:「你倒會順著朕的話往上爬。」
「案子裡能站著,就不跪。」
老內侍臉色一沉。御書房外兩名禁軍手掌同時按刀。
蕭承烈擺了擺手。
「記。」
方既明翻開第一頁:「第一條,三十日內,皇儲蕭珩旁聽朝議,查閱所列卷宗。記錄由三方各存,不得事後改文。」
「皇儲?」蕭珩問。
「舊宗法仍承認你。」
「我沒承認舊宗法。」
「那寫『蕭珩』。」
方既明把兩個字劃掉,重新寫。
「第二條,」蕭珩道,「三十日內,任何人可向我遞狀。不得因遞狀加罪,不得用靜言法阻止陳述。」
蕭承烈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白帝城每日遞狀數以萬計。」
「那就選一日。」
「你看不完。」
「看不完也比不許說強。」
「有人會藉機煽亂。」
「你怕亂,還是怕聽?」
御書房外的風掠過銅鈴。鈴沒有響,白色法紋卻從樑柱間慢慢浮起,像一條剛醒的蛇。
司律的聲音不高,從四面同時傳來。
「國主與罪身蕭珩所議,涉及朝制變更。請明定邊界。」
蕭珩抬頭:「你一直在?」
「國法所在,司律即在。」
「那我說父皇是假的,你也聽見?」
「聽見。」
「為什麼不抓我?」
「揭示身份不構成罪。以身份煽動推翻既定秩序,構成。」
「哪句話算煽動?」
「依後果判斷。」
「事情沒發生前,你怎麼算?」
「以可能性。」
「誰的可能?」
白紋停頓半息。
「可計算者的可能。」
沈夜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
裴硯側過臉:「不可計算的人呢?」
司律沒有答。
蕭承烈道:「三十日內設一日公開遞狀。靜言法不阻止陳述,但若現場出現踩踏、縱火或衝擊官署,由蕭珩承擔臨時處置責任。」
「用誰的人?」蕭珩問。
「你帶來的二百一十七舊甲。」
「他們不是白帝城差役。」
「那便用宮衛。」
「宮衛聽你。」
「也可聽你一次。」
蕭珩看了沈夜一眼。
沈夜道:「別看我。」
「你不管?」
「你的三十日。」
「真出事呢?」
「你開口。」
「這是答應?」
「是留下退路。」
蕭珩沒再逼他。
方既明寫下第三條:公開遞狀日由蕭珩臨時負責秩序,宮衛只執行明確命令,不得以「可能煽亂」為由預先拘人。
白紋在紙上爬過,字跡一一亮起。
到第四條時,蕭珩看向御案。
「糧先發。」
「明日調倉。」蕭承烈道。
「不是等我看完三十日?」
「隕星關等不起。」
「你不怕我拿糧後殺你?」
「怕。」
「還發?」
「朕要你留下,不是拿隕星關的人質逼你。」
蕭珩臉色沒有緩和。
「你已經拿了二十四年。」
蕭承烈沒有否認。
第一批兩萬石從河西倉調,第二批一萬五千石從京畿常平倉調,剩餘一萬五千石待三郡種糧核驗後再定。羅萬金當場提出要看倉底、陳糧比例和路損。蕭承烈讓戶部侍郎進門,侍郎剛跪下便被羅萬金問得額頭出汗。
「你說五萬石,是倉冊上的五萬,還是能入口的五萬?」
「自然是能入口。」
「去年河西倉報鼠耗多少?」
「千分之七。」
「真耗?」
戶部侍郎不說話。
羅萬金把袖子一挽:「明日我親自下倉。少一斗,白帝城補兩斗。」
侍郎看向皇帝。
蕭承烈道:「按他說的。」
「陛下,國倉從無商人驗——」
「現在有。」
羅萬金這才坐下。
雪冊根卷由蘇照影親自去取。四十七個新籍不是直接撤銷,而是暫停追索、重新核驗本人意願。第一節點開放量由裴硯、工部和司律共同測算。
議到一半,老內侍捧來一套衣服。
不是朝服,是蕭珩十五歲時常穿的青灰騎裝。袖口補過一塊,腰帶上還掛著一枚木雕小馬。衣服洗得很乾淨,疊法也與東宮舊例一樣。
蕭珩看了一眼:「誰留的?」
「陛下。」
「二十四年?」
「每年曬一次。」
蕭珩把木馬拿起來。馬的左耳缺了一角,是他小時候摔壞的。他記得父皇當時罵他不愛惜東西,母后讓匠人補,第二日卻換來一匹新的。
眼前這枚木馬,缺口裡填了新木。
「誰補的?」
老內侍道:「白帝九年,陛下親手補的。」
真正的父皇不會補木雕。
他只會讓人換新的。
蕭珩把木馬放回衣服上:「拿走。」
老內侍沒有動。
「殿下夜裡住東宮舊苑。宮中按舊製備了——」
「我住驛館。」
「罪身路引不得住民驛。」
「那住待審廊。」
蕭承烈道:「東宮舊苑沒有封鎖。」
蕭珩看向他:「你想讓我回去看什麼?床、書、母后的畫像,還是你替父皇補好的每一件東西?」
「只是住處。」
「皇宮裡沒有只是。」
蕭承烈沉默片刻,對老內侍道:「給他們開西偏院,不掛東宮牌。」
老內侍應下,捧著騎裝退出。走到門邊時,蕭珩忽然叫住他。
「木馬留下。」
老內侍回頭。
「衣服拿走。」蕭珩道,「馬留下。」
他沒有解釋是因為舊物,還是因為那塊不屬於父親記憶的新木。
沈夜看著木馬,問:「你準備住三十日?」
「嗯。」
「這是陷阱。」
「知道。」
「司律會把你每一步都寫成責任。」
「總比在外面只寫成叛罪強。」
「蕭承烈可能在用你穩國運。」
「我也在用他送糧。」
「最後若只能留一個?」
蕭珩用拇指摩挲木馬補過的左耳。
「到最後再說。」
沈夜道:「你從前不會等。」
「從前我以為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現在?」
「椅子下面還有人。」
方既明沒有抬頭,把這句話也記了進去。
午時過了很久,食盒裡的桂花糕更硬了。
談判仍沒有結束。
杜懷章要求恢復蕭珩入宮護衛規格,蕭珩只准二十人進西偏院;宮衛要求沈夜、阮十三與蘇照影每夜報位置,三人沒有一個答應;方既明要求所有旁聽卷宗加蓋原印,戶部說有些原印早被地方官拿去抵債;裴硯則只問了一件事——白帝城的法能不能修改一個人的札記。
司律回答不能。
寧無咎臨行前的話卻還在眾人耳中。
「不能,還是目前不需要?」裴硯問。
「私人記憶不屬國法執行對象。」
「若私人記憶影響國政?」
「可作為證據審查。」
「審查會改字嗎?」
「不會。」
「會讓持有人不能看嗎?」
「可能。」
裴硯把札記往袖中又推深了一寸。
「那便算會。」
蕭承烈看了他一眼,讓人另加一條:三十日內,裴硯私人札記不得以國事為由扣押,除非本人同意。
司律在「本人同意」四字上停了很久,最後才落印。
方既明寫滿七頁,司律在最後一頁落下白印。印成的一刻,蕭珩手腕上的三罪白線忽然多了一道細紋。
「這是什麼?」他問。
司律道:「臨時監政責任。」
「我沒監政。」
「你將影響國政。」
「影響也算掌權?」
「能改變他人命運者,即承擔權責。」
「那你呢?」
白紋再次沉默。
蕭珩盯著樑上法線,忽然伸手拿起桂花糕。
老內侍眼裡閃過一點光。
蕭珩沒有吃少角那塊。他拿了完整的一塊,從花心咬下去。
蕭承烈看著他。
「你從前不吃中間。」
「人會變。」
「嗯。」
「你也會?」
蕭承烈望著案上剩下的那一塊。
「所以才麻煩。」
蕭珩把糕咽下。太甜,甜得他喉嚨發緊。他沒有喝御案上的茶,起身時腿傷又頓了一下。
沈夜轉身先走。
御書房外,白帝城的鐘正敲過午後第一聲。
裴硯忽然停住。
「怎麼了?」沈夜問。
「多了一條法。」
「哪條?」
裴硯側耳聽著樑柱里極輕的摩擦聲。
「蕭珩可以看國主的案。」
「還有?」
「逆命者不得觸碰國印。」
沈夜看向御書房。
門內,蕭承烈正把那塊少角的桂花糕重新放回食盒。
他沒有吃。